阳光照在“沈氏命馆”四个字上，招牌的漆又掉了一块。沈无惑站在供桌前，从黄布包里拿出请柬，放在桌上。纸还是白的，但她知道，只要角度对了，字就会出现。
阿星蹲在门口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师父，你盯这张纸十分钟了，它能给你找男朋友吗？”
“它要是会说话，就让它教你背《符文禁忌录》。”沈无惑没抬头，手摸着罗盘，“比你有用。”
阿星翻白眼，咽下最后一口，把塑料袋揉成团扔向垃圾桶——没进。他不想捡，说“反正阿阴会收拾”。抬头一看，阿阴正飘在屋檐下，冷冷看着他。
“我……我待会儿捡。”他赶紧站起来。
沈无惑不理他们，闭上眼，三枚铜钱压在掌心，开始念口诀。手指发热，铜钱也变热，不是烫，是像晒久的铁皮那样闷热。她睁开眼，把铜钱放在请柬四角围出的空中，翻开《地脉辑要》，找到夹着师父笔记的那页。
“终南有松……松属木，主东方，藏生气。”她低声说，“但‘有松’不是树，是指地形像松针聚顶，山脊交错，气走螺旋。这种地方，可能是古观遗址，也可能是埋过人的养龙穴。”
阿星凑过来：“所以我们要去盗墓？”
“你想被雷劈是不是？”沈无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这是人家约你下棋，不是刨坟！”
“谁会去深山下棋啊？蚊子都能咬死人。”
“高人做事，轮不到你管。”她合上书，拿出黄纸，蘸朱砂画行路符，“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出门带驱蚊水、充电宝、自拍杆？”
“我也带了折叠铲！”阿星不服，“上次荒山那次，没我挖阵眼，你早被地头蛇吃了！”
“那次你也差点被石头砸断腿。”她看他一眼，“这次不一样。这请柬上的气息，和师父的一样。能用这种手法传信的人，至少懂点天机。”
阿星不说话了。他知道，提到师父，沈无惑就不开玩笑。
阿阴飘下来，站在桌边。她轻轻碰了下请柬，像怕惊到什么。一会儿后，她说：“我顺着那股气探了一下……很淡，但有回应。像是……有人一直在等你。”
“等我？”沈无惑挑眉，“我又不是打折商品。”
“不是那种等。”阿阴摇头，“是那种，你知道有人要来，就每天擦棋盘，摆好两杯茶，哪怕十年没人来敲门。”
沈无惑停了一下。
她没多问，收起刚画好的符纸，换了个话题：“阿星，把你背包拿出来，列个清单。”
“啊？又要写作业？”
“不是写作业，是准备行李。”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我要去一趟终南山。人家下了帖，我不去，显得我小气。”
阿星眼睛亮了：“我去！我可以当挑夫！”
“你主要是别走丢。”她扔给他一包干粮，“别带辣条，上次你在阵眼里放屁，引来一群野狗，差点破局。”
“那是鸭脖过期了！意外！”
“带上三清铃、引火绳、备用符本。”她一边找东西一边说，“朱砂粉两瓶，黄纸三十张，别像上次一样，画到一半没纸了，拿餐巾纸凑合，结果符烧不起来。”
“记得。”阿星掏出手机记，“手电筒、电池、登山杖、保温杯……”
“保温杯不要。”她打断，“山上冷，喝多了半夜找厕所，容易被人当成祭品抓走。”
“这么吓人？”
“我是认真的。”她把罗盘放进布袋最里面，“这次的地方不在地图上。能在那里出现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阿星收起笑，认真点头。
阿阴闭上眼，再试一次感应请柬的气息。这次她用了更多力气，身体微微发抖，像风吹的蜡烛。半分钟后，她睁眼，声音轻了些：“我看到一点……不是画面，是感觉。有松木香，还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嗒，嗒，一下一下。他在等你，不是试探，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交给你。”
沈无惑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阿阴不会乱说。鬼魂对气息比人敏感，尤其是有执念的鬼，更容易感觉到那些藏在时间里的痕迹。
“交给我？”她低声说，“我又不是保险公司。”
“也许……是你该拿的东西。”阿阴说。
沈无惑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下：“我现在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谁信我能拿到什么大机缘。”
“可你昨天还说要变强。”阿星插嘴，“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我们以后不用拼。现在机会来了，你还犹豫啥？”
“我不是犹豫。”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小瓶金色粉末，“我只是在想，这一趟去了，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那也比现在强。”阿星咧嘴，“天天看相算命，客户还问你收不收花呗。”
沈无惑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事？”
“王麻子那天说得可起劲，说你是‘城里唯一支持分期付款的玄学大师’。”
“他再瞎吹，下次我让他鱼摊招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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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着，阿阴突然抬手示意安静。她皱眉，像听到了什么。
“怎么了？”沈无惑问。
“那股气……动了一下。”阿阴轻声说，“就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推了下棋盘。”
屋里一下子安静。
沈无惑低头看请柬。阳光斜照进来，八个字浮现出来：终南有松，待君共弈。
字比早上清楚了些，墨色带点青光，像被人重新描过。
她摸了摸左眼角的朱砂痣，指尖有点凉。
她转身进内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帆布包。包上贴着几张褪色标签，写着“峨眉”“青城”“武当”，都是她去过的地方。她打开包，检查里面的工具：铜铃、符纸、火折子、刻刀、备用罗盘针……都在。
“阿星。”她在屋里喊。
“在呢！”
“东西清点完报我一声。”
“手电筒有电，电池两组，干粮五份，水壶两个，驱虫喷雾一瓶，急救包一个，折叠铲一把，三清铃完好，引火绳干燥，朱砂粉两瓶没开，黄纸符本三册，行路符七张已充能……”阿星一口气说完，抬头问，“够了吗？”
“少了一样。”
“啥？”
“你的脑子。”她走出来，把包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就出发，今晚早点睡。别熬夜刷视频，说什么‘修仙博主辟谷七天’，你一天就得低血糖晕倒。”
“我那是学习！”阿星抗议，“了解同行才能超越同行！”
“你先学会施法时不打哈欠再说。”
阿星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跑去整理背包。
沈无惑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天。云少，太阳稳，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她掏出铜钱，在手里一抛。
三枚铜钱落地，排成一排，中间那枚歪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嘴角微扬：“风雷益，利有攸往。连老天都让我走，我再不动，怕是要被雷劈。”
阿阴飘到她身边：“你要真去了，我不能陪你太远。山里阳气重，我的魂撑不住。”
“我知道。”沈无惑点头，“你守好命馆就行。有不开眼的上门闹事，撒把朱砂，喊两声，吓人你最在行。”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沈无惑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几秒后，她说：“我还没教会阿星画镇魂符，没让他抄完《基础符文辨识》，没看到他娶媳妇给我养老送终——这种烂尾剧情，我不认。”
阿阴笑了，轻轻点头。
沈无惑走回供桌，把请柬叠好，放进黄布包最里层。外面包防水油纸，再用红线缠三圈。
她拍拍阿星的肩：“东西齐了，明早出发。”
阿星从背包上抬头，咧嘴一笑。
阿阴退回屋檐角落，手里枯的玉兰花轻轻晃了晃。
沈无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
招牌在风里晃了晃，又掉下一小片漆。
她转身进屋，关灯，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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