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火也快灭了。山顶的空气里有股焦味,混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沈无惑站在原地,脚边是个黑坑,是刚才炸出来的,地上裂了几道缝。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罗盘,铜钱不动了,指针指着“雷地豫”。
她哼了一声:“这卦真会挑时候,说什么顺时依势?早干嘛去了。”
阿星翻了个身,从趴着坐起来,屁股底下压着半截破布,可能是他刚才的裤带。他摸了摸右耳,三个银环还在,其中一个被炸得发灰,现在慢慢变亮,最后跟新的一样。
“师父。”他哑着嗓子喊,“我这耳环是不是成精了?刚才差点以为它要坏了。”
沈无惑没理他,把罗盘塞回黄布包,顺手扶了下胸口歪了的八卦纹。头发被风吹到眼前,她随手一拨,眼角的朱砂痣碰到手指,有点痒。
李伯靠在树边,慢慢睁开眼。桃木剑还在腿上,剑不响了,上面的“斩恶”两个字也没了,只剩一道浅印子。他动了动手指,确认剑还在,才松口气。
“终于……安静了。”他说,声音很小。
没人说话。山顶很静,连乌鸦都没有。只有风卷起一点灰,打在石头上发出轻响。
沈无惑转头看红姑躺的地方。女人还是仰面躺着,旗袍更破了,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弱但没断。她脚边的虎符还在,一角烧黑了,裂了条细缝。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试了试鼻息,又看了眼她闭着的眼睛。
“命真硬。”她说,“心狠的人怎么都死不了,反倒老实人总倒霉。”
话刚说完,旁边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阿阴走过来。她穿着民国学生装,很干净,左脸的胎记很清楚,手里拿着一支玉兰花枝,已经枯了,花瓣卷着边。
她走得慢,像踩在软的东西上。走到沈无惑面前,她停下,把手里的花枝递过去。
沈无惑没接。
阿阴笑了笑,自己把花枝放进她手里。花枝很凉,像冬天捡到的树枝。
“替我……看看现在的世界……”她说,声音很轻,像从远处传来。
沈无惑看着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平时不爱安慰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说一句“别矫情”就走。
可这次她没走。
她握紧了那根花枝,点了点头。
阿阴笑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变淡。先是手指,再是手臂,接着是肩膀、脸。她的影子像烟一样散开,最后只剩下一缕白气,在月光下晃了晃,不见了。
风忽然大了,吹得沈无惑的衣服啪啪响。她站着没动,手里的玉兰枝也没放下。
阿星爬过来,坐在她旁边,喘着气问:“她走了?”
“嗯。”
“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不能。”
“哦。”阿星挠头,“我还想让她帮我补数学呢。”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作业都没写完,还想让人家死而复生给你补课?”
“反正你也不管我学习。”阿星小声嘀咕,“天天让我跑腿买符纸,比老板还抠。”
“你裤子都炸没了还好意思提要求?”沈无惑冷笑,“等下山我就把你塞进麻袋卖去工地搬砖,省得你在这废话。”
阿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李伯也挪了过来,坐在不远处。他抱着桃木剑,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醒。
“阿阴姑娘……是解脱了。”他说。
沈无惑点头:“怨气没了,自然留不住。”
“可她到最后……也没说自己是谁。”李伯低声说,“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可惜?”
“有些人活着没人记得,死了非要全世界记住?”沈无惑嗤笑,“她不想说就不说呗,又不是必须上热搜。”
李伯没再说话。
三个人坐在山顶,谁也没动。月亮升到头顶,照得地面发白。山脚的火彻底灭了,只剩几缕青烟往上飘,转个圈就被风吹散。
这时,空中传来嗡嗡声。
沈无惑抬头,看见一架黑色小飞机从云里飞出来,翅膀一闪一闪,落在焦坑边上。机身不大,
“啪”的一声,喇叭响了。
“沈先生!全网都在等您说话!”王麻子的声音传出来,激动得变了调,“直播有八十万人看了!热搜前十有六个是您的名字!您快说两句啊!粉丝都急疯了!”
阿星猛地抬头:“啥?直播?谁播的?”
“无人机拍的。”沈无惑看着那小飞机,语气平静,“应该是从山腰飞上来的,刚好拍到爆炸那段。”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电视上了?”阿星慌了,“我这身衣服……裤衩都露出来了!”
“你现在关心的是这个?”沈无惑斜他一眼,“人家关注的是钱百通怎么化烟、地头蛇怎么炸飞、红姑扔虎符有多帅,你操心穿得少?”
“可我也算关键战力啊!”阿星不服,“银环绊人那一招多帅,必须上回放!”
“你帅个屁,当时都快昏过去了。”沈无惑懒得理他,对着无人机说,“王麻子,你让机器挂摄像头就算了,还敢开直播?不怕我下去砸你鱼摊?”
喇叭顿了顿,王麻子的声音立刻软了:“哎哟沈先生,我这不是想着……这事太大了,得让大家亲眼看看真相嘛!再说了,您这一战定乾坤,不宣传一下多亏啊!”
“真相?”沈无惑冷笑,“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就是一堆人打着改命的旗号干坏事,最后死得一个比一个难看。你还想宣传?”
“可网友都说您是‘都市守夜人’!”王麻子还是很热情,“还有人剪了您踢阿星的片段,配文‘师徒情深’,点赞五十万了!”
阿星一听,立刻挺直腰:“真的?我上短视频了?快给我看看!”
沈无惑抬脚就踹:“你还真好意思看?”
“疼疼疼!”阿星抱头,“我这是文化传播懂不懂!”
两人正吵,李伯轻咳两声:“沈姑娘……外面知道这事,恐怕……不太平。”
“早就不太平了。”沈无惑望着远处终南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路,“从二十年前第一块五帝钱埋进地里开始,就没太平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青烟散了,账也算了,该说的话,是时候说了。”
喇叭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麻子小心地问:“那您……要不要对着镜头讲几句?”
沈无惑没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红姑身边。
女人还躺着,嘴唇发白,眉心的朱砂痣几乎看不见。就在沈无惑低头的瞬间,红姑的手指动了一下,突然抓住了她的裤脚。
沈无惑没有挣脱。
红姑睁开眼,眼神模糊,声音很细:“沈先生……能帮我找女儿吗……”
说完,手一松,头一偏,又昏了过去。
山顶一下子很安静。
阿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她也有女儿?”
“坏人也是人。”李伯低声说,“再狠的人,心里也有软的地方。”
沈无惑盯着红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对方的手轻轻放回去,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盖在她额头上。
“等你醒了再说。”她说,“现在我没空管你。”
她转身走回来,面对无人机,抬头看着镜头。
山风吹着她的头发,唐装下摆飘着。她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
“该给这场二十年的棋局,画个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