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走出三步,鞋底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她突然停下。
不是因为风,也不是有人叫她名字。是胸口的玉佩突然发烫,像被火烧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包着黄布的包裹,手碰到包口,蹭了两下,又松开。
“怎么了师父?”阿星在后面问,一手还捂着肚子,“你真要让我饿着下山啊?”
没人回答。玄无惑靠在母亲肩上没动,红姑的女儿蹲在地上摆弄铜钱卦,终南山的老者站着不动,眯着眼看眼前的石雕。
沈无惑转身走回去,脚步不快。她在石雕前站住,抬头看龙首。那双眼睛闭着,一点生气都没有,就像一直就是块石头。
她从包里拿出铜钱卦,六枚铜板在手里滚了滚,然后一扬手扔出去。
铜钱落地声音很小,但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恒”卦。地上没起灰尘,卦象却稳稳地留在那里,像是刻进去的一样。
“恒。”她轻声说,“挺合适。”
阿星凑过来歪头看:“这是啥意思?就是一直待在这儿?”
“差不多。”她看他一眼,“比你强,至少它不会偷咸鱼。”
“我都说了那是试吃返现!”阿星翻白眼,“而且我银环都变金的了,你还揪着我不放?”
话刚说完,他右耳上的三个银环忽然震动,腾空飞起,在空中转一圈,镀上一层金色,慢慢落回耳洞。
他摸了摸耳朵,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讶:“……真变了?”
“法器认主。”老者开口,“镇物归位,灵气回流,你的小东西也跟着沾光。”
“那我能直播这个吗?”阿星马上来了精神,“标题就叫《我家法器集体镀金实录》,肯定火!”
“你直播一次,我就让你去菜市场刷三天地沟。”沈无惑面无表情,“顺便把王麻子欠我的诊费收回来。”
“你俩能不能别总拿我当工具人?”阿星小声嘀咕。
这时红姑的女儿跑上前,双手捧着铜钱卦举起来:“沈阿姨!我以后要当阴阳师!”
沈无惑低头看她。小姑娘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哦?”她说,“你知道阴阳师是做什么的吗?”
“管鬼、破阵、画符、收邪物!”她一口气说,“还能帮人改命!”
“背得不错。”沈无惑弯腰,手指点了点卦面,“那你算算,我现在想干什么?”
小女孩闭眼摇卦,铜钱哗啦响一圈,落地成了“乾”卦。
“你想……封印它。”她睁眼说,“让它永远不动。”
沈无惑笑了笑:“算得对,但少了一半。”她站直,从包里取出玉佩,放在掌心搓了两下,“它是死物了,可得有人记得它曾经活过。”
她走到石雕底座前,那里有个凹槽,形状和玉佩正好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上去,右手食指在玉佩上划了一道符——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她知道这是师父教的最后一句口诀。
玉佩落下,卡进凹槽时发出轻轻一声“叮”,像钟敲完最后一响。
她眼皮跳了跳,眼前闪过几个卦象:先是“恒”,再是“乾”,最后变成“泰”,一闪而过,像电视信号不好。
等视线恢复,她发现自己呼吸平稳了些。
“成了。”老者走过来绕着石雕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底座。玉佩已经完全嵌进去,表面泛出淡淡金纹,和旁边的“玄”字呼应。
“玄家守龙百年,今天交给沈门后人。”他从袖子里拿出九颗新菩提子,用红线一颗颗串起来,动作很慢。
红姑的女儿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把手链戴到自己手腕上。
“这是给我的?”她声音有点抖。
“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老者拍拍她肩膀,“你能预警,心里向道,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强。”
阿星在旁边咂嘴:“合着我拼个乾卦还没人家摇个铜钱值钱?”
“你拼卦是为了显摆。”沈无惑头也不回,“她摇卦是为了救人。差远了。”
“我是临场发挥!”阿星急了,“再说我耳朵都快烧着了好吗!”
“那你下次发挥前先说一声。”她回头看他一眼,“不然我把你塞进王麻子的冰柜冷静一下。”
阿星闭嘴了。
玄无惑抬头小声问:“妈,我们真的不带它走吗?”
“带不走。”母亲搂住她,“它现在不是龙,是碑。动它,就会重新出事。”
“那它会一直在这儿?”
“除非有人再挖它的根,改它的命。”沈无惑看着石雕,“但现在,没人敢了。”
风吹起来,卷着几片叶子在石雕上方打了两个转,掉进缝隙里。阳光斜照,把那个金色的“玄”字照得很亮,像一块没人敢碰的旧牌子。
沈无惑伸手,指尖擦过龙角底部。那道旧伤还在,青苔没了,痕迹很清楚,像昨天才留下的。
“二十年前我师父种下因,今天我收了果。”她低声说,像是对石雕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忽然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和云雾。
“明天……”她顿了顿,黑发被风吹贴在脸上,“该轮到你们了。”
阿星听见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耳朵。金环凉凉的,贴着皮肤,不像假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肚子却“咕”了一声。
这次他没捂肚子,就站着,脸有点红。
红姑的女儿往前一步,举起铜钱卦大声说:“沈阿姨!我明天就开始背《卜筮正宗》!”
“先把你妈教的入门篇抄十遍。”沈无惑拉紧黄布包的绳子,“别一上来就想学难的,到时候连‘初九’‘九二’都分不清,丢的是我的脸。”
“我才不会!”她握拳,“我要当最强的阴阳师!”
“行。”沈无惑点头,“等你能独立解一个‘水火既济’变‘山雷颐’,我请你吃火锅。”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看了看天,“顶多就是瞒你一点风险。”
阿星插嘴:“那我呢?我也要奖励!我可是正经打出乾卦的人!”
“你啊。”她斜他一眼,“奖励就是不扣工资。”
“这也叫奖励?”阿星咧嘴,“太抠了吧!”
“你觉得我是慈善机构?”她拍拍包,“上个月你直播偷鱼被封号三天,算工伤还是见义勇为?”
“那是传播传统文化!”阿星梗着脖子,“我没真吃,就闻了闻!”
“闻一口也是错。”她拍拍包,“记账本上写着呢,三百二十七,含精神损失费。”
“你还收这个?”阿星瞪眼。
“怨气都能化符,收点精神损失不过分。”她转身就走,“走了,太阳快下了,再磨蹭就得摸黑下山。”
大家陆续跟上。玄无惑走得慢,母亲扶着她。红姑的女儿一路回头,手腕上的菩提手链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阿星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摸耳朵,时不时笑一下。
终南山老者没动,等人都走远了,才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风绕着他转了半圈,散了。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山风又起,吹动石雕前的“恒”卦。六枚铜钱牢牢嵌在土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