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屋檐，沈无惑坐在命馆门口啃烧饼。
她左手拿着半块烧饼，右手放在黄布包上，眼睛看着前面。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有点沉，但她没空细想。现在最烦的是这烧饼太干了，咽一口卡在喉咙里。
阿星蹲在旁边剥茶叶蛋，把壳扔在地上，抬头说：“师父，你嘴角有芝麻。”
“闭嘴。”她含糊回了一句，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伸手擦了把脸，动作有点重。
就在这时，她看见门口跪着三个人。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灰色道袍。衣服看起来不像是新的，领子歪了，袖子也不一样长，像是临时找来的。他们跪在青石板上，手趴在地上，额头贴地，样子很规矩。
沈无惑咬完最后一口烧饼，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看了阿星一眼。
阿星小声问：“要赶他们走吗？”
“不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让他们多跪会儿，真想学的不会走，假的撑不了多久。”
说完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倒了杯温水，泡了壶茶。茶叶是去年剩下的，颜色发黑，泡出来味道不好闻。她吹了口气，喝了一口，皱了眉。
外面三人还跪着。
阿星吃完蛋，舔了手指，探头看了看：“师父，那个女的好像快晕了。”
“那就不是装的。”她说，“真心的人，累到了就会撑不住。一直挺着的，多半是骗子。”
话刚说完，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麻子跑来了，一手拎条活鱼，一手抓张红纸条，冲到台阶前喘得厉害。
“沈先生！出大事了！”他声音都变了，“有人打着你名号在菜市场算命，说我女儿活不过立秋！今天都七月廿六了！再过十天就是立秋！我老婆昨晚哭了一夜，今早差点上吊！”
沈无惑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不坐！我现在就想去找那骗子算账！可我又怕出事，所以先来找你！”王麻子把鱼往地上一放，鱼尾巴啪啪拍地，溅起泥点。
她看了看鱼，又看他手里的红纸条，问：“多少钱？”
“五十！一张红纸条收五十！上面写‘命格已破，需供灯七日’！灯油香火另加二百八！还要我买铜铃挂床头，说是镇魂用的，三百二！加起来八百！我卖三天鱼才挣这么多！”
阿星在一旁听得直咧嘴：“这不是抢钱吗？”
沈无惑没说话。她打开黄布包，拿出铜钱卦，轻轻一抛。
三枚铜钱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了。
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革。”她说。
“啥？”王麻子没听清。
“卦象是‘革’。”她收回铜钱，拉紧布袋，“去旧迎新，正好。”
阿星立刻站起来：“那还不赶紧去收拾他们？让这些冒牌货知道谁才是真的！”
“我不是去打架。”她站起身，把黄布包甩到肩上，“我是去上课。”
“啊？”
“教他们一件事。”她走到门口，扫了一眼还在跪着的三人，脚步没停，“冒充别人之前，先搞清楚自己是谁。”
三人听到这话，身子都抖了一下。
王麻子赶紧跟上，边走边问：“沈先生，你说他们会跑吗？”
“不会。”她语气平静，“骗子喜欢人多的地方，越乱越好骗钱。”
阿星蹦跶着走旁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父，刚才那三个人怎么办？还让他们跪着？”
“随他们。”她头也不回，“真想学的，明天还会来。想蹭本事的，跪到过年也没用。”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烟，包子蒸笼叠着，油条在锅里翻滚。路人很多，没人注意这个背黄布包、穿旧唐装的女人，但她走过的地方，人群好像安静了些。
菜市场在城西老巷子深处，铁皮顶棚漏水，地面湿滑，腥味混着香烛味。还没进去，就听见吆喝声：
“沈派正宗传人在此！师承沈无惑亲授！专治疑难杂症、改运旺财、驱邪镇煞！今日前二十位免费测八字！”
沈无惑停下脚步。
阿星冷笑：“好家伙，连‘亲授’都敢写？”
她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市场中间摆了十个摊位，挂着蓝布帘，上面写着“沈门正统”四个大字，簪，有的挂罗盘，还有一个脖子上套着七串铜钱，走一步哗啦响。
最中间那个胖子正给人看手相，说得热闹：“你这纹路断得厉害，今年必有血光之灾！别怕，我师父沈无惑教过我一招，贴符就行！三十一张，当场见效！”
沈无惑走到他面前，把黄布包往桌上一放。
胖子抬头，笑容一下子没了。
周围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她看着胖子，问：“你是谁？”
胖子勉强笑：“这位大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是沈先生的大弟子，排行老大……”
“哦。”她点点头，突然伸手掀开他道袍领子。
里面是一件印着“美团骑手”的T恤，袖口还沾着外卖单的碎纸。
她松手，转向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叫沈无惑，开命馆三年，没收过一个徒弟，也没说过什么‘沈派’。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指着自己鼻子。
“我。”
人群开始议论。
有人认出她：“这不是城隍庙那个沈先生吗？听说红姑都被她怼趴下了……”
“难怪长得这么普通，一点仙气都没有。”
“可人家卦准啊，我表舅家孩子发烧，她一张符就好了。”
胖子脸色发白，结巴道：“你……你不能这样砸场子！我们也是弘扬传统文化！”
“弘扬？”她冷笑，“你连乾卦和坤卦都分不清吧？”
“谁说的！乾三连，坤六断，我背得可熟了！”胖子挺胸。
“那你告诉我，艮为山，兑为泽，合在一起是什么卦？”她问。
胖子眨眨眼：“呃……山泽通气？”
阿星在后面笑出声：“这是广告词！”
沈无惑不想多说了。她转头对王麻子说：“把你女儿的生辰给我。”
王麻子赶紧掏出口袋里的纸条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从包里拿出朱砂笔，在纸角写了几个字，折好还给他。
“拿去找刚才说你女儿活不过立秋的人，让他当众念一遍。”
王麻子犹豫：“万一他又骗我呢？”
“他不敢。”她说，“因为我会站在他背后。”
王麻子深吸一口气，走向其中一个摊位。
那是个瘦高女人，戴着眼镜，正在给老太太算姻缘。王麻子把纸条递过去：“麻烦您看看，这是我闺女生辰，还能活多久？”
女人接过一看，念道：“丙戌年九月初三午时出生……嗯，命格破碎，阴煞缠身，确有大劫，若不及时化解，恐难熬过立秋……”
话没说完，她后颈一凉。
沈无惑就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
女人声音停了。
“你接着念。”沈无惑说，“念我写的那段。”
女人哆嗦着手翻开纸角，看到几行小字，嘴唇发抖：“此命……命带贵格，阳气旺盛，十六岁遇贵人相助，十七岁脱困，十八岁学业有成……未来十年运势如虹，宜进取不宜守旧……落款：沈无惑，某年某月某日。”
全场安静。
她猛地抬头：“你……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就是我。”沈无惑拿回纸条，放进黄布包，“而你们，连抄都不会抄。”
她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人：“从今天起，谁再打着我的名号收钱，我不找警察，我自己来。到时候，不只是退钱那么简单。”
没人敢说话。
她转身就走。
阿星乐呵呵跟上：“师父威武！刚才我都想鼓掌了！”
她没理他，走得稳。
走到拐角时，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抬手挡了挡，忽然停下。
阿星问：“怎么了？”
她没答，只是望着远处命馆的方向。
那三个穿道袍的年轻人，还跪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