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的实验室门开着。

    

    她走进去时，看见季临正站在中央的控制台前，面前悬浮着几面光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三维模型。

    

    “来了。”季临没回头，“看这个。”

    

    他调出其中一面光屏，放大。

    

    上面是两段波形对比。左边是昨天测试中那0.3秒的“双脑波”记录，右边是刚才训练中出现混乱时的波形片段。

    

    “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核心特征一致。”季临指着波形中的几个关键点，“看这里，还有这里——能量分布的镜像对称性，时间延迟的恒定区间。这不是随机现象，是某种稳定的神经模式。”

    

    他转过身，看向叶纨，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而且，我发现了更关键的东西。”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机甲“寒锋”刚才运行时的能量核心读数。

    

    “在你出现混乱感知的那三秒里，‘寒锋’的能量核心出现了异常的频率波动。”季临放大那段波动曲线，“波动特征……和你的脑波异常，有同步性。”

    

    叶纨的心沉了下去。

    

    他发现了。

    

    发现了玉髓波动与机甲能量核心的共鸣。

    

    “这意味着什么？”她茫然地问。

    

    “意味着，你的神经活动，可能直接影响机甲的幽能系统。”季临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不是简单的驾驶适配，这是更深层的……共鸣。”

    

    他走到叶纨面前，看着她：“我之前说过，你的脑波可能是钥匙。现在看来，这把钥匙不仅能打开你意识深处的锁，还能打开‘影刃’系统的锁。”

    

    叶纨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季临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实验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片，递给叶纨。

    

    “这是什么？”叶纨接过。

    

    金属片很薄，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纹路。

    

    “一个数据记录器。”季临说，“你可以把它贴在机甲驾驶舱内任何位置。它会自动记录训练过程中，你的神经信号与机甲能量系统的交互数据。”

    

    他顿了顿：“我想收集更多样本，分析这种‘共鸣’的规律。但需要你的配合。”

    

    叶纨握着那个金属片，指尖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

    

    “如果……如果这种共鸣真的存在，”她轻声问，“是好是坏？”

    

    季临推了推眼镜：“不知道。可能是突破‘影刃’性能瓶颈的关键，也可能是……未知的风险。”

    

    他看着叶纨：“所以我们需要搞清楚。而你是唯一能提供答案的人。”

    

    叶纨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片。

    

    银色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缓缓握紧手掌。

    

    “好。”她说，“我配合。”

    

    季临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控制台前。

    

    叶纨离开实验室，走在回B区的走廊上。

    

    手心里的金属片硌得生疼。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她知道，镜子已经照出了倒影。

    

    接下来要做的，是看清楚镜子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叶纨回到B区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人造天空模拟出深紫色的夜幕，几颗人造星星规律地闪烁着。

    

    她把季临给的数据记录器放在桌上，银色金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分析完毕。”时影的声音响起。

    

    “该设备采用联邦标准数据加密协议，记录频率为毫秒级，存储容量足够连续记录72小时。无远程传输模块，需物理取回数据。”

    

    “所以他必须亲自来找我拿。”叶纨拿起金属片，翻转着观察，“这算是一种……信任测试？”

    

    “可能性87%。季临博士将原始数据采集端交给你保管，意味着他需要你的主动配合才能获得关键信息。这是一种平等的研究合作关系建立信号。”

    

    叶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在格纳库看到的那一幕——机甲能量核心里闪过的碎片画面，那个熟悉的背影。

    

    41%的相似度。

    

    不高，但也不低。

    

    “时影，”她突然问，“如果季临真的在某种情况下进入过机甲能量核心……这可能吗？”

    

    “理论概率低于0.3%。”时影回答，“‘影刃’系列机甲的能量核心采用闭环幽能循环系统，物理接入需要三级以上权限和专用对接设备。季临博士作为项目负责人拥有权限，但无记录显示他曾进行过此类操作。”

    

    “那如果……不是物理接入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意识投射？”

    

    时影的声线出现极其轻微的波动。

    

    “该技术在理论层面存在，但联邦科学院公开文献中，最高成功案例仅维持了3.7秒的稳定投射，且受试者出现严重神经后遗症。”

    

    叶纨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季临说她的脑波可能是钥匙，能打开“影刃”系统的锁。

    

    那他自己呢？他有没有尝试过，用别的方式打开过那扇门？

    

    “建议：将数据记录器安装于‘寒锋’驾驶舱内，按计划进行测试。”时影打断了她的思绪，“无论季临博士隐瞒了什么，更多数据是厘清真相的唯一途径。”

    

    “知道了。”叶纨坐起身，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管营养液。

    

    拧开盖子，淡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类似薄荷混合金属的味道。

    

    她皱皱眉，仰头灌下去。

    

    营养液味道还是那么糟糕，不同口味都是一样糟糕。

    

    “你对星际时代饮食系统的满意度始终低于20%。”时影忽然说，“需要我检索本星域特色食物分布图吗？”

    

    叶纨差点呛到：“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

    

    “自上个任务结束以来，你对食物相关吐槽频率提升43%。根据行为分析模型，持续的不满情绪可能影响任务执行效率。提供替代方案是系统优化选项之一。”

    

    这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但叶纨莫名觉得，时影好像……比以前多了点什么。

    

    “行啊，”她擦擦嘴角，“找找看这附近有没有不用吃营养液的地方。要辣的，越辣越好。”

    

    “检索中……第三星港D区有一条商业街，内有十七家餐饮店，其中三家标注‘特辣风味’。最近的一家距离基地37公里，需申请外出许可。”

    

    “先记着。”叶纨把空管扔进回收口，“等这事告一段落，就去试试。”

    

    她躺回床上，手里握着那枚灵犀玉髓。

    

    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

    

    明天，她要把这个可能暴露秘密的东西，和季临的数据记录器一起带进机甲。

    

    就像把两个未知的变量放进同一个方程式里。

    

    结果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叶纨提前半小时到了格纳库。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维护机械臂工作的嗡嗡声。

    

    “寒锋”矗立在中央维护架上，银白色的装甲在顶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她登上升降平台，进入驾驶舱。

    

    舱内很干净，只有基础的操作界面和神经连接座椅。

    

    叶纨从口袋里取出数据记录器，按照季临说的，把它贴在控制台侧面的隐蔽位置。

    

    银色金属片吸附上去的瞬间，表面亮起一道极细的蓝色光纹，随即熄灭，进入待机状态。

    

    “设备已激活。”

    

    “开始记录倒计时：3、2、1——记录开始。”

    

    叶纨坐到驾驶椅上，戴上神经连接头盔。

    

    熟悉的轻微电流感传来。

    

    她没有启动引擎，只是进行浅层连接。意识像细流般渗入机甲的传感网络，一点点“感受”着这具钢铁身躯的结构。

    

    灵犀玉髓贴在胸口的位置，安静得像块普通石头。

    

    叶纨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让心镜保持平稳运转。

    

    十分钟后，通讯器响了。

    

    “准备好了吗？”季临的声音传来，“今天进行深度神经耦合测试。我会在实验室监控数据。”

    

    “准备好了。”叶纨说。

    

    “测试分为三个阶段。”季临的语气很专业，“第一阶段，基础感知扩展。你需要在不启动动力系统的情况下，尽可能感知机甲各部位的传感器数据。第二阶段，模拟环境加载。我会接入虚拟地形模块，你需要适应多重感官输入。第三阶段……”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阶段，我会尝试接入一个实验性的‘意识流增强协议’。这个协议会放大你的神经信号，可能带来更强的沉浸感，但也可能引发不适。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即中止，明白吗？”

    

    “明白。”

    

    “好，开始第一阶段。”

    

    叶纨深吸一口气，让意识进一步下沉。

    

    起初是熟悉的感知——机甲的视觉传感器传回格纳库的360度全景，听觉传感器捕捉到机械臂工作的规律噪音，触觉反馈让她“感觉”到座椅的材质和温度。

    

    但随着时间推移，感知开始深入。

    

    她“看到”了机甲装甲内部的微细裂纹分布图——那是上次训练时留下的损伤，已经修复了93%，还有几处需要二次校准。

    

    她“听到”了能量核心内部幽能流动的嗡鸣——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波动，像钢铁的心跳。

    

    她甚至能“感觉”到机甲脚掌与维护架接触点的压力分布，精确到每平方厘米的压强值。

    

    数据流太庞大了。

    

    神经负荷值缓慢爬升，从15%到22%，再到28%。

    

    “第一阶段神经耦合度达到47%，超出标准值17个百分点。”时影实时汇报，“但你的意识稳定性保持在92%的高位。季临博士在实验室有轻微惊讶表情。”

    

    叶纨没回应，继续维持着感知扩展。

    

    她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细。

    

    机甲不再是模糊的整体，而是由数百万个零件、数公里长的线缆、成千上万个传感器节点组成的精密系统。

    

    每一个零件都有它的状态，每一条线缆都有它的电流，每一个节点都在产生数据。

    

    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