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黑暗中，一道裂口毫无征兆地撕开，如同布料被无形之手撕裂，露出其后混沌难辨的景象。
裂缝中涌出一股纯粹且庞大的“信息流”——破碎的影像、断裂的音符、混乱的数据碎片如洪水般倾泻，冲刷着影刃的传感器。
叶纨目睹了一颗星球从诞生到寂灭的加速过程，听见了古老语言的残片，感受到了无法名状的情绪洪流——狂喜、剧痛、迷惘、疯癫……
“这是暗渊的‘呼吸’。”艾瑟尔解释道，“创造者留下的防御机制。任何未获授权的闯入者，都将被这些混乱信息冲击意识，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脑死亡。”
“如何进入？”叶纨咬牙稳住机甲，太阳穴传来阵阵钝痛。
“激活样本。塔楼的赠礼中蕴含着通行密钥。”
叶纨即刻激活样本。
球体泛起乳白光芒，银色纹路流转其中，与艾瑟尔身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信号射向裂缝，混乱的信息流逐渐平息、重组，最终凝结为一条直径百米的稳定通道，内壁流淌着柔光，如同生物的脉管。
“通道仅能维持三十分钟。”艾瑟尔提醒，“之后将重新闭合。”
影刃驶入通道。
瞬间，所有外部传感器失灵，这片区域似乎游离于已知物理定律之外。
机甲只能依赖惯性导航与时影的内部计算前行。
通道内没有上下左右，唯有前后。
光影流动，闪过模糊的残影——庞大的类塔楼建筑群，无数井然有序劳作的虫族单位，身着银白长袍的类人生物……
那是古代文明鼎盛时期的景象。
随后景象破碎，化为战争、毁灭、逃亡。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唯余方尖碑孤独漂浮。
“创造者离去了。”艾瑟尔的意识传来哀伤，“他们创造了我们，赋予使命，然后……消失了。留我们在此沉睡，直到错误之人将我们唤醒。”
“他们为何离开？”
“我不知。那段记忆已被封锁。”艾瑟尔沉默片刻，“或许他们终于意识到，创造我们本身即是错误。”
通道前方透出光亮，将周遭染成诡异的暗红。
“我们到了。”艾瑟尔的声音紧绷，“前方即是方尖碑所在。此处的守卫只效忠母亲。”
影刃冲出通道。
叶纨倒抽一口冷气。
直径逾五百公里的球形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座高达数公里的银色建筑——方尖碑。
其表面覆盖着机械与生物组织交融的外壳，无数管道连接着周遭如城市般辽阔的培养舱，舱内密密麻麻皆是成型的虫族单位。
方尖碑自身在缓慢脉动，宛如一颗巨大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散发指令信号。
而在其周围，盘旋着数以千计的虫族守卫——禁卫军。
它们拥有流线型外壳，四对锋锐刀臂，头部覆着厚重装甲，背部隆起的能量器官散发着危险的红光。
“专为守护母亲而设计，不受协调者管辖，会消灭任何未授权个体。”艾瑟尔说。
至少三千。
纵使影刃状态完好，亦不可能对抗。
“雷蒙德的舰队何时能到？”叶纨在意识中询问。
“预计于一小时十七分钟后抵达暗渊外围。进入暗渊、定位此处，尚需额外时间。”时影回答。
至少两小时。
黄花菜都凉了！
叶纨思维飞速运转：“艾瑟尔，协调者的权限能否制造临时的干扰或识别盲区？”
“直接命令无效，但……或许可进行‘协议欺诈’。”艾瑟尔审慎计算，“模拟一段‘紧急维护警报’，指向底部维护入口。按古老协议，部分禁卫军会被调往执行诊断巡逻，制造短暂窗口。但风险极高，一旦识破，我将遭受集火。窗口期可能只有几十秒。”
“成功率？”
“结合分析，制造有效突破窗口概率约65%。艾瑟尔暴露后生存概率低于40%。”
叶纨没有再犹豫。
“艾瑟尔，我们需要那个窗口。发送信号后，请你立刻以最大速度向预设汇合点机动。影刃会优先清理追向你的目标。我们的目标进入维护入口，不是缠斗。”
她将机动路线和火力支援方案同步给艾瑟尔。
艾瑟尔的意识传来坚定的波动：“明白。但叶纨，若我未能及时脱离，你须继续前行。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我们会在汇合点等你。”
艾瑟尔脱离影刃，银色纹路明灭闪烁。
它利用漂浮的废弃培养舱作为掩体，接近有效距离，将一段携带特定错误编码的“紧急维护警报”精准注入方尖碑局部网络。
近八百只禁卫军同时转向，朝维护入口区域加速飞去，执行“诊断协议”。
防御圈瞬间出现扇形薄弱区。
不到三秒，刺耳的入侵警报炸开！
剩余禁卫军，尤其是最近的两个编队，猩红复眼锁定“信号伪造源”，能量器官爆发出刺目光芒。
“它们识破了！叶纨，就是现在！”
艾瑟尔四翼怒张，推进力提升至极致，化作银光沿预设复杂路径疾驰撤退。
数十道猩红能量束擦身而过，交织成死亡之网。
“时影，全速突破！火力全开，优先打击追近艾瑟尔的单位！”
叶纨瞳孔收缩，推动操纵杆至底。影刃推进器喷吐炽蓝尾焰，如雷霆冲向防御缺口。
“收到。线性粒子炮、近防激光阵列全功率输出。”
影刃在冲锋中开火，精准点射将缺口边缘试图补位的禁卫凌空打爆，激光束编织成临时屏障，迟滞追击艾瑟尔的禁卫军。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维护入口的圆形闸门就在眼前！
艾瑟尔且战且退，险象环生，吸引了大量火力。
就在影刃即将触达闸门的瞬间，叶纨果断命令：“样本，发送开启信号！”
乳白光芒涌出，闸门生物组织蠕动开启。
影刃擦着闸门底部冲入通道，身后传来能量束轰击在闭合闸门上的沉闷巨响与疯狂嘶鸣。
通道内，影刃滑行减速。
叶纨第一时间调出后方监视器碎片化影像——闸门外爆炸火光与能量光束混乱闪烁，艾瑟尔的信号在强干扰中时断时续，但依然顽强向预设汇合点移动。
“艾瑟尔……”
“生命信号持续，状态衰弱。已被至少两百禁卫军标记追击。抵达预设汇合点概率约为35%。”
叶纨深吸一口气，压下回头接应的冲动。
她看了一眼战术屏幕上那个微弱但依然存在的信号标识，指尖微微用力。
“继续前进。保持监视。”
机甲驶向方尖碑最深处。
平台尽头，门内长廊两侧排列着无数透明培养舱，舱内是各种虫族单位的原始蓝图。
工蜂雏形……
战士变体……
负责建设的“筑巢者”……
采集资源的“收集者”……
甚至还有翅翼透明、专司修饰巢穴纹理的“美化者”。
叶纨怔住了。
这个文明创造虫族，并非为了毁灭。
它们设计的是一个完整、自足、分工精细的社会生态系统。
战争单位，只是其中微小一环。
人类在五年前唤醒方尖碑时——或因无知，或怀私心——只激活了攻击性部分，却屏蔽了其余所有。
所以虫族才会显得如此“单一”，如此“残暴”。
因为它们从未完整。
眼前的景象，与艾瑟尔对“孩子们”未来的期许，与它不惜风险争取机会的举动，产生了强烈共鸣。
长廊尽头的圆形大厅中央，庞大的控制台仍在运作，光流在其表面脉动。
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道女性的全息影像——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空洞如无机物，无数半透明神经管线从她身上延伸，没入控制台深处。
影像不时闪烁、扭曲……
艾琳·克劳斯……或者说，是她残存在系统中的意识碎片。
影像中的女子忽然“醒”来，空洞的视线转向叶纨。
“又一个……志愿者？不……你不是项目组的人。你是……入侵者。”
“我来结束这一切。”叶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结束？”艾琳的影像笑了，笑声癫狂，“为什么要结束？我正在创造……完美的士兵。你看，它们多听话，多强大……”
“它们正在毁灭无数世界。包括你父亲发誓要守护的人类文明。”
艾琳的影像凝固了。
狂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紧接着是深切的痛苦。
“父亲……父亲说……这是为了和平。有了最强的军队，就不会再有战争。可是……可是……”她抱住头，影像剧烈颤动，“可是好痛。它们的思想……太多了。我控制不住……它们在哭，在尖叫，想要杀戮……不，我不想……”
“让我帮你解脱。”
“你能吗？”艾琳抬起头，眼中淌下虚幻的泪水，“我已经……和系统长在一起了。断开连接，我就会消失。不断开……我会永远痛下去。”
叶纨从胸前贴身口袋取出季临交给她的芯片——那枚储存着意识副本技术雏形的芯片。
“我可以备份你的意识。虽然不是完整的你，但至少能保存你的记忆和意志。然后，我会关闭方尖碑。”
艾琳的影像静静凝视着她。良久，轻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