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赵明远踩着点到了晨曦传媒。
叶纨换回肖万叶那身行头,在会议室跟他碰面。两人一聊就是俩钟头。赵明远确实专业,不仅把项目资料翻了个底朝天,还点出了几个叶纨自己都没察觉的风险点。
“你们现在最大的软肋不是钱,是时间。”赵明远手指敲在项目时间表上,“《无声的河流》拍得越慢,星耀使绊子的空间就越大。演员、设备、场地、安全……他们能在任何一个环节动手脚。”
叶纨点头:“你的建议是?”
“压缩拍摄周期,但质量不能掉。”赵明远说得干脆,“我知道这很难,但必须这么做。另外得备一笔应急资金,专门应付突发状况。我粗算过,最少三百万。”
“明白了。”
“行,那我明天就开始干活。”赵明远站起身,“第一件事,稳住华影那边。第二件事,给晨曦搭一套完整的风险管控体系。”
“欢迎入伙。”叶纨伸手跟他握了握。
送走赵明远,叶纨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她得赶紧切回助理身份,回片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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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那边,顾星遥正在准备晚上的重头戏——李卫国十年后第一次“听见”儿子声音的那场。
剧情很扎心:李卫国在街上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路边哭,那哭声让他恍惚想起了儿子。但他不敢确定,只能远远站着看,想靠近又不敢,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场戏最难的是,李卫国是个聋哑人,他“听”到的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记忆里的声音。要演出那种“用眼睛去想象声音”的感觉,全靠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极难拿捏。
开拍前,陈东山把顾星遥叫到监视器旁边:“星遥,这场戏我要的是憋到极致的感觉。你不能哭,脸上甚至不能有大动静,但得让观众觉得你心里已经塌了。”
顾星遥点点头,用手语问:“导演,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让李卫国在最后,嘴唇微微动一下,像在无声地喊儿子的名字。但不出声,只做口型。”
陈东山琢磨了几秒:“可以。但那口型必须特别轻,轻得像错觉。”
“明白。”
晚上七点,开拍。
场景搭在一个老居民区的巷子口,群演都已就位。演哭戏的小男孩蹲在墙角,因为玩具车坏了正抹眼泪。顾星遥饰演的李卫国从远处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镜头先跟着顾星遥的视线走:他看见孩子哭花的脸,看见孩子抹眼泪的小手,看见孩子手里那个坏掉的玩具车。
然后镜头切回顾星遥脸上。
那是一张被岁月磨糙的脸,眼神疲惫却尚未浑浊。他看着那个哭鼻子的小孩,瞳孔微微放大——不是惊吓,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记忆。
他的眼神开始飘:从孩子的脸,到小手,再到那个坏玩具。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敲着边鼓。
最绝的是他的耳朵——明明听不见,可耳尖却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像在努力“听”什么。这是身体的本能,哪怕聋了这么多年,有些反应早已刻进骨头里。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顾星遥杵在那儿,像尊雕像。可他眼睛里有戏:先是恍惚,接着想起些什么,然后希望的火苗刚蹿起来,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下去——十年了,遇见过太多相似的孩子,没一个是的。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想哭,是想说话。他想问“是你吗”,想问“你叫啥名字”,想问“你妈呢”。
可他发不出声。
最后,他的嘴唇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是一个无声的“儿子”。
那口型轻得如同幻觉,要不是特写镜头怼在脸上,根本看不清。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又变回那种被失望打磨了十年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转过身,慢慢走了。
走路的姿势也有意思:一开始脚步有些发飘(情绪还没缓过来),然后越走越稳,最后变回平时那种慢而扎实的步子。
“卡!”陈东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过了。”
现场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掌声哗啦哗啦响成一片。不是庆祝,是真心佩服。
顾星遥从戏里出来,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陈东山拍拍他肩膀:“星遥,这绝对是你演得最好的几场戏之一。”
顾星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叶纨递过去一瓶水。顾星遥接过,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老师,您演得太绝了。”叶纨轻声说。
顾星遥看她一眼,用手语比划:“不是演。刚才那一下,我真‘听见’了。”
他说的是入戏的体验。可叶纨担心的是,这种体验陷得太深,到时候拔不出来。
晚上九点收工,叶纨陪顾星遥往回走。路上顾星遥一直沉默。
到了楼下,他没急着下车,用手语问:“小叶,你说李卫国最后能找到儿子吗?”
这问题有些突然。叶纨想了想,同样用手语回答:“电影里不知道。但现实里……丢了的孩子能找回来的,确实不多。”
“我知道。”顾星遥望着窗外,“可李卫国不会放弃。放弃了,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比划:“有时候我觉得,我跟李卫国有点像——都在找丢了的东西。他找儿子,我找……当演员的魂儿。”
这话说得深。叶纨认真看着他:“顾老师,您已经找到了。您演的每一场戏,就是魂儿。”
顾星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是真的。
“谢谢,小叶。”他用手语说,“不管你是谁,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
这话让叶纨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了?还是仅仅猜测?
但她没追问,只点了点头:“应该的。”
顾星遥下车进了楼。叶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没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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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明远正式开工。
这人效率高得吓人。上午九点,他已经跟华影文化的副总通上电话;十点,他给叶纨发来邮件:“华影不撤资了,还答应多投五百万。条件是咱们以后的项目优先跟他们合作。”
“你怎么谈的?”叶纨打电话问。
“正常商业谈判。”赵明远语气轻松,“我给他们算了笔账:《无声的河流》要是成了,华影赚的不光是钱,还有名声。要是现在撤资,赔钱不说,还得罪苏瑾、陈东山这拨人。孰轻孰重,他们心里清楚。”
确实厉害。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多争取了资源。
“另外,”赵明远接着说,“我建议咱们现在就开始接触发行方。别等拍完了再谈,现在就动。得让星耀知道,咱们有完整的计划,不是闹着玩的。”
“有合适的发行方吗?”
“两家。一家老牌院线公司,一家新兴的流媒体平台。我建议都聊聊,等成片出来再定。”
“行,你来安排。”
挂了电话,叶纨松了口气。有赵明远这样的专业选手在,她总算能从那些资本纠缠里抽身,专心对付更重要的事。
可这轻松没持续多久。
下午两点,叶纨正处理文件,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警告:检测到调查团队已锁定“叶纨”身份疑点,正在汇总证据形成报告。”
叶纨手里的笔顿住了:“报告现在在哪儿?”
“纸质备份存于调查公司保险箱,电子版加密存储于内部服务器。调查公司位于华贸大厦15层,安防系统评级B+,有常规监控、红外报警及夜间巡逻。”
叶纨闭上眼,脑子飞快转动。绝不能让这份报告落到星耀手里。
“统统,帮我生成一份没有问题的报告,今晚我去把纸质版替换掉。”叶纨在脑海里说,“电子版交给你处理。注意调查公司是否与星耀有联系,如果有,立即切断。在我调换成功之前,阻止他们对接。”
“收到。”
晚上,叶纨以“有急事要处理”为由向顾星遥请了假,开车去了仓库——那是她前不久请陈墨帮忙准备的“安全屋”,里面装备齐全。
夜里十点,她摸到调查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
楼高二十层,调查公司在十五层。按系统给的信息,楼内有保安巡逻,每层都有监控,调查公司内部还设有红外报警。
叶纨没开车,打车到附近的广场。这一带高楼林立,她很快找到一处绝佳位置——从旁边一栋楼的楼顶,能清晰观察到目标写字楼的外部情况。系统扫描显示,调查公司卫生间外侧有个小阳台。
如果系统会尖叫,此刻叶纨脑海里大概已充满噪音——因为她打算利用滑索,荡到那个阳台上。
行动很顺利。滑索固定好后,叶纨轻巧地滑了过去,稳稳落在阳台边缘。
剩下的就简单了。她用开锁工具轻轻一撬,窗户开了。
公司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闪着幽绿的光。
走廊里三个摄像头,覆盖了所有角落。但系统早已计算出盲区——就在楼梯间门口左侧一米二的位置,三个摄像头都拍不到。
叶纨掏出信号干扰器,对准最近的摄像头。这东西能让画面卡顿一秒,重复上一帧,拍不到她的移动。
她戴上夜视仪,很快找到了保险箱——嵌在总经理办公室的墙里。
保险箱是德国货,指纹加密码双锁。但系统的破解程序已经就绪:“正在破解……指纹模拟完成……密码破解完成……”
保险箱里文件不少,叶纨一眼就看见了贴着“叶纨-背景调查”标签的档案袋。
她抽出档案袋,又快速翻了翻其他可能相关的材料,将系统生成的完美报告替换进去,随后把找到的三份报告和几张照片全部塞进随身带的密封袋。
刚复原现场,系统警告突然响起:“检测到保安巡逻提前!两人正进入本层走廊,预计42秒后到达门口!”
叶纨迅速躲到办公桌下。两名保安的谈话声从门外传来:
“听说这家调查公司收费贼贵,安保系统比银行还高级。”
听声音,他们似乎只在公司门禁外停留,手电光在门外扫来扫去。
“没问题,去下一层吧。”
“等等……”
叶纨心一紧。
“怎么了?”
“没事……可能眼花了。”
半晌,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叶纨探出身,直奔顶楼,利用速降装备回到地面,迅速撤离。
夜色深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没人知道,十五层某个房间里的秘密,已经悄然更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