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来得比预想的早。
叶纨到片场的时候，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约定的是两点。
这人要么太闲，要么太精。
她推门进去，片场正热闹。道具组在布置河边的场景，灯光师在调光，场记举着本子到处找人签字。陈东山坐在监视器前，旁边多了个人——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米色风衣，手里端着杯咖啡，正低头看剧本。
苏杭。
叶纨走过去，陈东山抬头：“来了。这是苏杭，蓝海视频副总，我老同学。”
苏杭抬起头。
那张脸比照片上更瘦一些，颧骨分明，眼睛却很亮。她看着叶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重，但也不轻。
“叶纨？”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听老陈说，你是顾星遥的助理？”
“是。”叶纨笑了笑，“苏总好。”
苏杭点点头，没再多问，目光又落回剧本上。
叶纨站在一旁，也不急着说话。
片场的嘈杂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把三个人裹在里面。陈东山盯着监视器，苏杭翻着剧本，叶纨就站着，偶尔抬头看看远处正在准备的顾星遥。
“这段，”苏杭忽然开口，手指点在剧本某一处，“李卫国在河边坐一夜那场，剧本上只有五个字？”
陈东山凑过去看了眼：“对。就五个字。”
“拍什么？”
“看他坐。”
苏杭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老陈，你还是这么狠。”
“狠什么？”陈东山点了根烟，“这是最笨的办法。观众要是看不进去，这段就是废的。”
“要是看得进去呢？”
“看得进去——”陈东山吐了口烟，“那这一夜，就是整部戏的魂。”
苏杭没再接话。她把剧本合上，抬头看向远处。
顾星遥正在和手语老师对戏。他穿着李卫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阳光从棚顶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过于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比划得很慢，每一式都像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苏杭看了很久。
叶纨站在旁边，余光注意到她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在陈东山脸上，在林薇脸上，在自己脸上。
那是看到好东西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瘦了。”苏杭忽然说。
叶纨愣了一下：“您认识顾老师？”
“十年前见过。”苏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时候他刚拿影帝，我去采访他。年轻，瘦，眼睛里有光。现在——”
她顿了顿。
“光还在。但不一样了。”
叶纨没接话。
苏杭也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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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拍前，陈东山把顾星遥叫过来。
“苏总，认识一下。”他指了指苏杭，“蓝海视频的副总，也是咱们这部戏的第一个资方代表。”
顾星遥点点头，伸出手。
苏杭握了握，没松，盯着他的眼睛：“顾老师，久仰。”
“苏总好。”顾星遥的声音很淡，却不冷。
“刚才我跟老陈说，十年前我采访过你。”苏杭松开手，“记得吗？”
顾星遥怔了怔，仔细看了她两眼，然后摇了摇头：“抱歉，时间太久了。”
“不记得正常。”苏杭笑了笑，“那时候你刚拿奖，采访你的媒体排着队，我一个新人记者，挤都挤不进去。好不容易轮到，你给了我五分钟。我问的问题很蠢，但你答得很认真。”
顾星遥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我问你，拿奖之后最想做什么。”苏杭继续说，“你说，想演一个不用说话的角色。让观众只看你的眼睛，就能看懂所有事。”
她顿了顿，看向陈东山。
“老陈，你这部戏，算是让他如愿了。”
陈东山哈哈笑起来，烟灰抖了一地。
顾星遥嘴角也弯了弯，很淡，却让那张过于清瘦的脸忽然有了温度。
叶纨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一根线，把过去和现在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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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拍了。
苏杭没坐陈东山旁边，而是搬了把折叠椅，坐在监视器侧后方。那个位置能看到画面，也能看到现场。
叶纨站在她旁边，随时准备着。
今天拍的是一场日常戏——李卫国在小卖部买烟，老板娘跟他比划着聊天。戏不重，但陈东山要求高，一条拍了五遍还不满意。
第六遍的时候，顾星遥的手势忽然变了一点。
很细微的变化——买烟时掏钱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那半拍里，多了点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心疼。
监视器前的陈东山眼睛亮了。
“这条过。”他说。
苏杭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叶纨看见了——她看顾星遥的眼神，又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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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那场，有半小时休息。
顾星遥坐回折叠椅上，助理递过来水，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低头看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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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顾老师，”她说，“能聊聊吗？”
顾星遥抬起头。
“不是采访。”苏杭笑了笑，“就是随便聊聊。”
顾星遥点点头，合上剧本。
苏杭看着远处正在布景的场工，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这部戏拍完，有什么打算？”
顾星遥没立刻回答。
“没想好。”他最后说。
“晨曦那边没给规划？”
顾星遥看了她一眼。
苏杭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问问。蓝海跟晨曦没仇，也没交情。纯粹是好奇——你这样的演员，沉寂了两年多，突然出来拍这样一部戏，是想证明什么？”
顾星遥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证明。”他说，声音很轻，“是还债。”
苏杭挑了挑眉。
“还什么债？”
顾星遥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剧本上停留了很久，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比划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杭也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顾老师，”她说，“这部戏要是成了，你可能就没时间‘没想好’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那年在采访里，你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顾星遥抬起头。
苏杭看着他，笑了笑。
“你说，演员这个职业，最幸运的事，是能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她顿了顿。
“现在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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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叶纨送她到门口。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儿，司机看见她们出来，提前发动了车子。
苏杭站在车门前，忽然转过身。
“小叶，”她说，“你是叫小叶吧？”
叶纨点点头。
苏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着顾星遥多久了？”
“没多久。”叶纨说，“几个月吧。”
苏杭点点头，没再问。
她拉开车门，又停住。
“晨曦那边，”她头也不回地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叶纨愣了一下。
苏杭回过头，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是谁的人。就是想看看——”她顿了顿，“这部戏，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车门关上，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
叶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陈墨发来的消息：“星耀那边又动了。明天会有新一轮黑稿，重点攻击顾星遥‘片场耍大牌’。他们找了一个以前在剧组干过场务的人，愿意‘实名爆料’。”
叶纨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能查到这个场务的底细吗？”
“已经在查。预计今晚有结果。”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晚上收工，叶纨没急着走。
她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场工们收拾器材。灯光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一盏，孤零零地悬在她头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墨发来一份文件。
她点开，是那个“愿意实名爆料”的场务的资料。
三十二岁，男，在影视城混了七八年，干过十几个剧组的场务。去年因为偷拿剧组道具被开除，怀恨在心。最近账户上多了五万块钱，转账方——一个空壳公司，追根溯源，还是浪潮互动的影子。
叶纨冷笑，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片场。
那个舞台还立在那儿，破破烂烂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戏还在。”她轻轻说。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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