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将的刀尖触到陈无戈眉心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冰冷刺骨的金属寒意如同活物,顺着破开的皮肤与细密的血管,丝丝缕缕地向着颅骨深处钻去,带来一种即将被冻结灵魂的麻木与钝痛。胸口被那只巨大的玄铁战靴死死踩着,每一下细微的挣扎都让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腑如同破损的风箱,无论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吸入少许灼热而稀薄的空气。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徒劳地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鬼将眼窝中那两团幽绿跃动的火焰,被血污覆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无声宣告着什么。
阿烬冲了过来。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冲向他所在的方向。每一次他倒下,每一次他陷入绝境,她总是这样,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自己手中的木棍是否真的能起到作用。那根烧焦的木棍被她双手横握在身前,脚步落得很急,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印迹,带起一圈细微的尘烟。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攻击很可能依旧徒劳——方才那全力一棍砸在鬼将背上,如同击中了虚无缥缈的雾气,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可她仍旧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住手——!”她的声音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
这声呼喊,并非真的要阻止那没有心智、只余杀戮本能的鬼将。它没有耳朵聆听,更没有心肠可动。
这声呼喊,是喊给他听的。
她要他知道,她还在。她还没有放弃。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那柄刀刺穿眉心。
就在她声音响起的瞬间,鬼将那颗巨大的骷髅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眼窝中熊熊燃烧的绿火,也随之跳跃、闪烁了一瞬。它侧过头,将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投向了这个渺小却异常执着的人类少女。
就在它注意力被阿烬的举动和声音牵引、产生那零点刹那偏移的瞬间——
陈无戈抓住了这稍纵即逝、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刀割,胸腔传来碎裂般的剧痛。他肩膀肌肉贲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试图将深陷在沙地里的右臂抬起来!哪怕只能抬起一寸,只要指尖能够触碰到腰间那根暗红色的旧绳——那里,缠着老酒鬼留给他、他一直贴身携带、从未轻易动用的最后一道保命符箓!
然而,身体早已在连番重创下濒临崩溃,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铁链死死绞缠在一起,他刚一动弹,喉头便无法抑制地再次涌上一股腥甜,一大口暗红的鲜血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溢出,滑过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下滚烫的沙地上,竟将沙粒烫出几个微小的、冒着白烟的浅坑。
阿烬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再盲目地前冲。
她双手紧握着那根焦黑的木棍,高高举过头顶,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带来的战栗,而是一种将全身每一分气力、每一缕意志都强行压缩、灌注进这根看似平凡的木棍时,身体所承受的极限负荷。她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鬼将那庞大而恐怖的身躯上,仿佛要用视线将它洞穿。
就在这时,她锁骨下方那道沉寂的火纹,毫无征兆地,骤然一跳!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闪烁。
而是……灼!
仿佛有人在她皮肤之下、骨骼深处,猝然点燃了一把无形无质、却炽烈无比的火焰!那火焰沿着她的血脉、贴着骨骼,以一种蛮横而狂暴的姿态向上蔓延、灼烧!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攥着木棍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粗糙的木身。那道火纹开始散发出惊人的热量,越来越烫,烫得她整条左肩乃至半边脖颈的皮肤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她不知道此刻体内正在发生什么。
她只有一个无比清晰、压倒一切的念头——绝不能让这东西,杀了他!
鬼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突然涌现的、迥异于寻常灵力波动的炽热气息。
它那即将彻底刺穿陈无戈眉心的刀尖,微微一滞,随即缓缓收回。那颗巨大的骷髅头颅,以一种近乎僵硬的缓慢姿态,彻底转了过来,幽绿的火焰“目光”再次锁定了阿烬。
那两点绿火在她身上微微晃动,仿佛某种冰冷的存在,正在仔细“嗅探”着从她体内散发出的、令它本能感到不安的炽热能量。
阿烬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的招式,也不是防御的姿态。
她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将那只并未持棍的左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向了身前滚烫的沙地。
掌心之下,那道赤红的火纹光芒大盛,泛起一层流动的、如同熔岩内部般的光晕,仿佛某种沉睡万古的存在,被最极致的守护意志与血脉共鸣,硬生生从最深沉的休眠中拽醒!她没有念诵任何咒文,也没有运转什么高深的功法,这一切完全源于血脉深处某种被激发的本能。就像幼时每次被噩梦惊醒或高烧不退,他总会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宽厚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冰凉的后背上,那股沉稳的热度便会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驱散所有的寒冷与恐惧。
现在,该轮到她,将这份“热量”,传递出去了。
整个洼地,乃至更深的地层,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仿佛只是地底深处某个庞然巨物,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鬼将那骷髅面孔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拟人化的“皱眉”——如果那骨骼的细微聚拢能算表情的话。它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被玄铁战靴踩着的沙地。周身的浓稠黑气如同受惊的蛇群,迅速向它双腿缭绕、汇聚,试图稳固它那由阴气凝聚的躯体。
然而,下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从鬼将身后不远、那道地宫裂缝的边缘传来!
只见裂缝边缘一块巨大的、黝黑的岩石,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足有手臂粗细的缝隙!
紧接着,一股灼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粹而暴烈的赤红色,从那缝隙深处,猛地喷薄而出!
不是火山爆发式的冲天烈焰与飞溅的熔岩块。
而是一道粘稠、厚重、如同地心血液般的炽热岩浆!它如同一条终于寻找到宣泄口的赤红河流,带着沉闷的咆哮与恐怖的高温,从地底深处缓缓涌出!岩浆流淌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如山的威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与眼睛,甫一出现,便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径直朝着那尊散发着浓烈阴寒死气的鬼将,奔涌而去!
鬼将那燃烧着绿火的眼窝,光芒骤然一缩!
它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变”了脸色——尽管那骷髅面孔上并无血肉可供变色,但那骤然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的幽绿火焰,以及瞬间向后退缩半步的动作,无不彰显出它内心的惊骇!
它猛地松开了踩在陈无戈胸口的巨足,庞大的身躯强行扭转,试图向侧后方疾退,拉开与那赤红岩浆的距离!
可是,晚了。
那看似缓慢流淌的岩浆,在接近鬼将的刹那,速度陡然激增!如同嗅到血腥的赤色巨蟒,前端猛地昂起、舒展,带着能熔化金石的高温,瞬间便卷上了鬼将来不及完全撤回的左侧小腿!
“嗤——!!!!!”
一阵刺耳到极致、仿佛万千厉鬼同时被投入炼狱火海的凄厉尖啸,伴随着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的剧烈反应声,轰然炸响!
鬼将左腿膝盖以下,那由精纯阴气、古代将军残骸以及玄铁铠甲碎片凝聚而成的部分,在接触到赤红岩浆的瞬间,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疯狂地沸腾、蒸发、崩解!浓烈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冲天而起,原本凝实的腿部迅速化作虚无的烟气,四下溃散!
鬼将发出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混合了痛苦、暴怒与难以置信的恐怖嘶吼!它再也无法维持站立,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左侧倾倒,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仅存的右腿勉强支撑,那柄巨大的斩马刀被它狠狠插入身旁的沙地,直没至柄,才堪堪稳住了即将彻底倾倒的残躯。
它的上半身尚且完整,但腰腹以下,连同左腿根部,已在那赤红岩浆的持续灼烧下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大团翻涌不息、却不断被高温蒸发的漆黑阴气,如同断尾的毒蛇,勉强托举着它残破的上半身,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眼窝中的两团幽绿火焰如同风中的残烛,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阿烬的手,依旧死死按在滚烫的沙地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看不到一丝血色,按在地上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角与鬓边渗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股狂暴而炽热的力量,正以她的火纹为源头,疯狂地抽取着她体内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顺着她陌生的经脉向下奔涌、注入大地。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这股奔流的力量抽空、撕裂。她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引发了什么,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脚下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地深处,似乎有某个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正被她的意志与血脉中某种特质所触动,给予了笨拙而暴烈的回应。
裂缝高处,那位七宗的执法长老,依旧矗立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半截法冠残片,枯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青。
他从始至终,未曾出手干预。
他本意便是要借助鬼将带来的极致死亡压迫,逼出阿烬体内潜藏的、“通天脉”真正的力量——根据七宗最核心的秘典残篇记载,身负此等古脉者,在情绪达到某种极致的临界点时,有极小概率会引动外界自然之力共鸣,显现出超乎常理的威能。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的“激活”。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阿烬被激发出的,并非他预想中的、相对温和可控的灵力潮汐或是某种古老符阵的自发启动。
而是一道……来自地心深处的、暴烈无匹的炽热岩浆!
直接将他耗费不小代价召唤、凝聚出的“鬼将”,熔毁了近半!
长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堆积的铅云。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但随即,这忌惮便被更加汹涌、更加赤裸的贪婪所取代。他死死盯着阿烬锁骨位置那已然黯淡下去、却依旧残留着惊人余温的火纹印记,心中狂澜骤起。这丫头……远比他们根据零碎情报评估的,更加“危险”,也……更加“有价值”!
他依旧没有选择在此刻出手。
时机未到。
他还要再看一看,这被意外点燃的“钥匙”,究竟还能做到何种地步,她的极限……又在哪里。
洼地中央,陈无戈用颤抖的手臂,艰难地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沙坑里支撑着坐了起来。
胸口依旧传来阵阵仿佛要碎裂般的剧痛,呼吸仍旧短促而艰难,但至少,那足以将他踩入地狱的巨大压力消失了,他重新获得了对身体最基本的控制权。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越过蒸腾的热浪与扭曲的空气,投向了那个单薄却倔强挺立的背影。
阿烬还站在那里,左手依旧保持着按向地面的姿势,背影在高温气浪中显得有些模糊、摇曳,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倒。但他看见了她肩头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他知道,她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与负荷。
他没有出声唤她。
有些路,有些关隘,必须由她自己去走,自己去闯。
他只是沉默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点靠向旁边那块相对完好、未被岩浆波及的岩壁。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柄断刀,依旧斜斜地嵌在岩石缝隙中,黯淡的刀柄裸露在外。他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够那刀柄,而是先艰难地摸索向自己腰间——那根暗红色的旧绳还在,绳结下那枚薄薄的、带着老酒鬼气息的陈旧符纸,也依然贴身藏着,未曾动用。
也好。
他在心中默念,将这最后的手段,留待更不可测的未来。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受伤的鹰隼,牢牢锁定了前方那尊只剩下半截残躯、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鬼将。
那东西……还没死透。
残破的上半身悬浮于翻涌的黑气之上,那黑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试图重新凝聚、修补断裂的躯干与经络。然而,地面上那条赤红色的岩浆河流并未停歇,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蔓延、逼近,所过之处,沙地被灼烧得一片赤红,发出滋滋的声响,甚至开始软化、呈现出陶土熔化前的迹象。极高的温度扭曲着空气,形成一道道蒸腾的热浪。鬼将眼窝中的绿火,在那炽热洪流的映照与逼迫下,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崩溃在即。
它忽然再次转过头,这一次,却不是看向陈无戈或阿烬,而是望向了地宫封口、那道巨大裂缝的边缘。
那里,先前曾抬起过右手、吸引了它一瞬注意的那具阴兵残骸,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的姿态,摇摇晃晃地……从废墟堆中,坐起了小半个身子!
陈无戈眼神骤然一凝,心头警铃微响。
他记得那具残骸。刚才正是它那诡异的“抬手”,引开了鬼将致命的刀锋,为阿烬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反应时间。此刻它再次异动,绝非偶然巧合。
但眼下,他无暇深究。
因为阿烬的身体,终于支撑到了极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按在地上的左手,猛地抬起,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维系的力量。
锁骨处的火纹光芒骤减,如同燃尽的薪柴,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皮肤下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余温。她脚下踉跄,向前踏出一步,膝盖一软,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死死咬牙,才勉强维持住了站立的姿态。她抬起头,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尊残破的鬼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你……伤了他。”
鬼将那摇曳欲熄的幽绿火焰,转向了她。
它没有言语的能力,但那两点火光之中,竟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近乎人性化的、混合了暴怒、怨恨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残存的右臂猛地抬起,尽管动作因躯体残缺而显得有些迟缓,但那柄依旧握在手中的锯齿斩马刀,还是被它缓缓举了起来,漆黑的刀锋,带着最后的不甘与疯狂,再次对准了阿烬!
它要拼尽最后的存在,发出同归于尽的一击!
陈无戈瞳孔骤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完全不顾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右脚狠狠蹬踏地面,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那柄斜插在岩缝中的断刀扑去!手指在触及冰凉刀柄的瞬间猛然收紧,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向外一拔!
“锵!”
刀身摩擦岩石,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鸣响,带下一片细碎的石屑。
他身在半空,腰身强行扭转,手臂抡圆,将那柄断刀朝着鬼将那颗燃烧着绿火的骷髅头颅,全力甩掷而出!
刀光凄厉,划破炽热的空气!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他掷出这一刀时,已是强弩之末,真气枯竭,体力见底。刀身裹挟的罡气离体不过三尺,便后继无力,迅速溃散成紊乱的气流,只有那柄断刀本身,依旧凭借着惯性,歪歪斜斜地飞向目标。
“当啷!”
断刀砸在鬼将残破的肩甲上,溅起几星微弱的火花,随即无力地坠落在地。
陈无戈自己也重重摔落在沙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咳出几口带着泡沫的暗红血液,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鬼将的刀,已然落下。
不是大开大阖的劈砍,而是凝聚了最后阴气与怨念的……直刺!
刀锋漆黑,撕裂热浪,带着一股决绝的死意,笔直地刺向阿烬毫无防护的心口!
阿烬站在那里,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抬起手中的木棍格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代表着死亡的巨刃在眼前急速放大,看着刀锋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锁骨下,那道已然黯淡的火纹,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完成了最后一次、微弱到极致的搏动。
如同生命之火,最后的回光返照。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轰隆——!!!”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闷、都要厚重的轰鸣!
那不是大地的震动,更像是某个沉睡了无尽岁月、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古老意志,被这接连的刺激与血脉的呼唤,终于……彻底惊醒,发出的第一声沉闷的“叹息”!
地面那条原本缓缓流淌的赤红岩浆河,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与狂暴,流速骤然提升了数倍!如同一条被激怒的赤色巨龙,猛然昂首摆尾,从鬼将残躯的后方汹涌扑来!
炽热的岩浆洪流瞬间便追上了鬼将,如同巨蟒捕食,狠狠地缠上了它那仅存的半截残躯与高举的右臂!
“嗤啦——!!!”
更加剧烈、更加恐怖的汽化与熔解声爆发开来!恐怖的高温瞬间将残存的阴气黑雾蒸发殆尽,鬼将的右臂、肩膀、胸膛、乃至那颗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骷髅头颅,在赤红岩浆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碳化、崩解!
鬼将发出了最后一声短暂而凄厉到极点的无声尖啸——那尖啸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在场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它眼窝中那两团代表了它存在核心的幽绿火焰,在岩浆的灼烧下猛地暴涨到极限,仿佛要挣脱而出,但随即,便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彻底熄灭!
那柄巨大的斩马刀,在失去所有力量支撑后,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沉重的刀身深深插入滚烫的沙地,炽热的岩浆迅速蔓延而上,漆黑的刀身迅速变得暗红、发黑、扭曲、卷曲,最终与周围的熔岩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鬼将残存的最后一点形体,也在这狂暴的赤色洪流中,彻底化为飞灰,消散于无形。
洼地,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条赤红色的岩浆河流,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蜿蜒,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昏黄而灼目的光芒。惊人的高温持续蒸腾,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裂缝边缘,一些质地较软的岩石已经开始软化、滴落,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气味。
阿烬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无力地向前跪坐下去,双手撑在滚烫的沙地上,才没有彻底瘫倒。
那根焦黑的木棍,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滚入一旁沙砾与熔岩交界处,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白烟。
她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扶住自己滚烫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却一片冰凉。火纹的光芒已经完全隐去,只留下皮肤下一道淡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迹,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从未出现过。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了一瞬,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带着一种伤重后的拖沓,靴底摩擦沙地,发出沙沙的轻响,由远及近。
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蒸腾扭曲的热浪望去。
陈无戈正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
他走得极其不稳,左肩那道被鬼将利爪划开的伤口因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破烂的粗布衣,染红了一大片。脸上混合着干涸的血迹、黑色的灰烬与沙尘,嘴角的裂口依旧在缓缓渗血,模样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地清醒、明亮,如同穿透迷雾的星辰,笔直地、坚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在她面前停下,略微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没有言语。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轻轻地、在她汗湿的、沾着尘土的头顶,抚摸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与无法言说的安抚。
阿烬仰起苍白的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同样布满伤痕却异常坚毅的面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陈无戈收回了手,撑着膝盖,慢慢地重新站直了身体。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走向那堵岩壁。这一次,他径直走到那柄坠落的断刀旁,弯腰,用还能用力的右手握住刀柄,将其从滚烫的沙土中拔出。
他仔细地检查着刀身——刀刃上又多了几处细微的卷刃与磕碰的痕迹,但整体骨架未损,没有出现致命的裂痕。刀身上沾满了沙土、血污与些许熔岩冷却后的黑色硬壳。他用破烂的衣袖,一点点,仔细地将刀身上的污渍擦拭干净,然后重新将刀柄上松脱的麻绳缠绕紧实,最后,郑重地将它插回腰间的刀鞘。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走回洼地中央,在阿烬身边不远处,靠着背后那块相对完整、尚算凉快的岩壁,缓缓地坐了下去。
半坐半躺,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冰冷的岩石。
他抬起头,望向这片被赤红岩浆映照得一片昏黄、扭曲的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的踪迹,也看不到云层的流动。风早已停歇,连之前弥漫在空气中的腐土与血腥气味,此刻也被岩浆散发出的、浓郁而刺鼻的硫磺气息彻底掩盖。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不远处,那个依旧跪坐在沙地上、闭着双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的少女身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额角与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至少,她的胸膛在规律地起伏,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他伸出手臂,努力够到不远处她掉落的那根焦黑木棍,将其捡起,拂去上面沾着的滚烫沙粒,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低下头,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左臂。
衣袖早已破烂不堪,那道长长的旧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疤痕,依旧在隐隐发烫。
但这烫,与之前战斗中被引动的灼热截然不同。
不是因为血脉印记的共鸣,也不是因为外界的阴气刺激。
这烫,很细微,很持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心跳同步的韵律。
是因为……她。
他依旧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与联系。
他只是无比清晰地知道,从八年前那个风雪肆虐、他在废墟边捡到尚在襁褓中的她的夜晚开始,从他左臂被那道神秘黑影留下这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开始,他陈无戈的命运,便与这个名叫阿烬的女孩,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有些事,或许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裂缝高处,那位七宗的执法长老,如同雕塑般伫立了许久许久。
他沉默地俯视着洼地中那两个劫后余生、依偎(尽管并未真正靠近)在岩壁下的身影,看着那条赤红的岩浆河流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们周围缓缓流淌、盘绕,炽热的熔岩明明可以轻易吞噬一切,却始终奇异地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仿佛那火焰认得他们,带着某种古老的敬畏或……联系,不敢轻易侵扰。
他缓缓地、将手中那半截法冠残片收起,放入怀中贴身处。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下方一眼,一步步,沿着来时的路径,沉默地走下了陡峭的裂缝边缘,身影逐渐消失在裂缝深处弥漫的黑暗与尚未完全散尽的阴气之中。
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但他知道,这一局看似他退走,实则……他并未真正失败。
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甚至……看到了超出预期的东西。
真正的较量,关乎通天之门,关乎古脉遗秘,关乎七宗千年布局与这两个意外变数的生死纠缠……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洼地中,赤红的岩浆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冷却、凝固,又在深处涌出的热流推动下,形成新的河道。
陈无戈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断刀,就静静地躺在手边,触手可及。
刀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温,并非被岩浆烘烤所致,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温和而强大的力量轻轻包裹、抚慰过。
他知道,这片被岩浆与死气浸透的土地,绝非久留之地。
危机只是暂时退去,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可现在,他还不能立刻离开。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片刻,来恢复一点点行动的气力。
更重要的是,他要等她醒来。
等她从这过度消耗的昏迷或沉睡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要确保,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
要确认她安然无恙,确认那古怪的火纹没有反噬她自身。
只要能看到她醒来,看到她清亮的眼眸中重新映出他的影子。
那么,之前经历的所有痛苦、绝望与濒死挣扎,便都……值得了。
赤红岩浆流淌的光,映照在他满是血污与疲惫的脸上,一闪,一闪,如同黑暗中摇曳的、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