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在他眼前飞快倒退。
路边几栋倒塌的房子中,一只苍白僵硬的手,从半塌的土墙下伸出来,指着什么,又或者是在向路人申诉什么。
枯树上。
一只漆黑的乌鸦静立着,歪头用血红的眼珠盯着他这唯一的活物。
最后发出一声粗嘎的鸣叫,振翅飞向灰蒙的天空。
那声音划破荒野的死寂,却让这天地显得更加荒凉。
红马沿着铁轨一路疾驰,冲入了新店地界。
残旧的城门已经在望,路边一座方方正正的明黄色车站尤为扎眼,像一块突兀的补丁,贴在灰扑扑的土地上。
一座简易的哨卡就横在路中央,只用一根削了皮的粗木杆拦着。
十几个罗刹兵歪歪扭扭地倚在旁边,有人叼着草茎,有人靠着木架打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冗长而懒散。
急促的马蹄声撞破了沉闷。
枣红马如一团流动的火焰直冲而来,鬃毛飞扬,气势汹汹。
原本萎靡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眼睛一亮,齐刷刷地盯在这匹骏马、和它背上的墨白的身上。
“下来!”
罗刹士兵大声叫喊着挥舞手臂。
墨白翻身下马,还没站稳,罗刹兵们便一拥而上,抢过缰绳把枣红马牵到一旁。
一个军官拍了拍枣红马的肩胛骨,满意的跟身边的大声说笑。
墨白被几双手推搡着后背,带向车站后方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
眼前是一片开阔又压抑的景象……
数千名百姓佝偻着背,在飞扬的尘土中挥舞着铁锹和镐头,机械而麻木地挖掘、搬运。
四周立着十几座高耸的哨塔,上面是端着步枪的罗刹士兵,监视着他们。
仿佛鹰隼盯着猎物。
几十名手持皮鞭的华人监工面色冷峻地穿梭在人群中。
只要见到谁的动作稍慢半分,皮鞭立刻带着破空声狠狠抽下。
鞭梢落处,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只要打的不是自己,眼皮都不撩一下,默默的干着自己的活。
墨白被推搡着,挤入这片灰黄的人流。尘土立刻呛进口鼻,混着汗水和一种绝望的气味。
他身边一个干瘦的老者,机械的挥着镐头,每一下都用尽气力,衣服上的鞭痕还能看得清楚。
墨白边挥舞镐头边四处观察。
作恶的人都得死!
这时,身边一个年轻人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土石里。
“狗日的,要死去外边死去!”监工咒骂着跑过来。
年轻人挣扎着想起来,支撑一下就又倒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监工的鞭子抡起来。
但这一鞭却没落在年轻人身上。
墨白挡在年轻人前方,鞭梢狠狠抽在他的肩胛,粗布衣衫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这一下,抽断了工地上持续已久的、死寂的节奏。
所有挥动的锹镐的工人手上活不停,麻木的目光从泥土中抬起,小心翼翼地窥视这边情况。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被挑衅的暴怒,他手腕一抖,鞭子再次扬起抽向墨白。
“这里还他妈的轮不到你架秧子!”
墨白没有退,右手精准的抓住鞭梢。
那挟着巨大力量的皮鞭被他硬生生攥住,绷得笔直。
鞭身一脸震惊的试图夺回鞭子,却发现鞭子另一端像镶在石头里,纹丝不动。
整个工地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挥动的工具都停了下来,数千道视线凝固在两人之间那根绷紧的皮鞭上。
连哨塔上的罗刹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墨白这边。
墨白目光落在那监工脸上,那是数万亡灵凝聚的极致的冰冷,比任何怒吼都令人胆寒。
监工脸上的肉颤了颤,下意识躲开墨白的目光。
但他又看见那几千道目光,顿时一股羞愤涌上心头。
猛的一拽鞭子,骂道:“你他妈的给我撒手!”
墨白微微一拉,鞭子便到了他的手上,拿在手里双手用力一抻,十二象形之象的力量。
单脚重重跺地,借助升腾的大地之力,鞭子被他硬生生的扯成几段。
监工被墨白的巨力吓得踉跄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
死寂里,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
以及墨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他的活,我干了。”
监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在墨白那冷彻骨髓的目光逼视下,屁都没放一个!
僵持最终以罗刹军官一声含糊的咒骂和挥手告终。
墨白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俯身背起那昏倒的年轻人,走向工棚。
伸手摸摸额头,滚烫的像有团火。一粒退烧药塞进他嘴里。
这段时间他在空间里,除了苦练十二象形就是制药,外伤药、风寒药两种常用药做了很多。
处理完年轻人他出了工棚,抡起镐头开活。每一下都在练习龙象之力。
一身的力气不仅替那个年轻人,也替周遭几个气力不济的老头做完了工。
一直做到晚上八点才收工,每人得到一个发霉的窝头。
夜渐深,劳工们在疲惫中昏睡,呻吟和压抑的啜泣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墨白看眼发烧的年轻人,睡的很沉。好在烧已经退了,把两个窝头放在他枕边。
他能做的只有也就这么多了。
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闭上眼睛。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白日里那个死村的恶臭,耳中回荡着皮鞭的抽响和监工的咆哮。
这笔债,今晚就要讨点利息。
午夜,皎洁的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地陷入黑暗。
深秋的风在田野呼啸。
墨白悄然起身,仿佛融入阴影的鬼魅,避开哨塔昏黄的光晕,消失在冰冷的夜色里。
罗刹军营。
篝火旁尽是醉醺醺的喧哗,白日的暴行成了他们下酒的谈资。
墨白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他们肆无忌惮的大笑,杀气在不停的升腾。
哨兵无精打采的抱着枪,看着吃吃喝喝的战友吧嗒吧嗒嘴。
墨白戴上面具,动了。
乌黑的刀光起处,没有一丝痕迹。
只有喉管被割裂的闷响,却被夜风与罗刹士兵们的狂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