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狠狠瞪了那赵老板一眼。
赵老板缩了缩脖子，但没退缩。
“八百二十块！”
张掌柜加价，语气带着警告。
“八百五！”
赵老板几乎是喊出来的。
“八百八！”
“九百！”
赵老板豁出去了。
张掌柜脸色铁青，不再叫价。
他旁边的同伴低声道：“老张，算了，这价没赚头了，让给他。看这小子怎么掏出九百块！”
王显木槌落下：“甲字柒号，九百块，赵老板得标！”
赵老板哆哆嗦嗦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沓十元的奉币，工作人员验明无误，当场签字画押，拿了地契。
张掌柜那伙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本地小商人真拿得出钱。
接下来的两块地，情形类似。
每当晋商们的叫价趋于一致，眼看就要以较低价格拿下时，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原本不起眼的本地商人或者面生的外地小商人突然杀出来，把价格抬到一个更合理的价位。
虽然并非每次都成功，但明显打破了晋商们试图形成的默契。
张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不识相的竞标者，心里又气又疑。
气的是计划被打乱，疑的是这些人的钱是哪儿来的？
轮到一块位置偏僻、但据说可能有浅层煤线的山地，编号丙字拾玖。底价八百块。
这次，张掌柜学乖了，也发了狠。
他没有先开口，冷眼看着几个本地商人磨磨蹭蹭叫到了一千一百块。
“一千五百块！”
张掌柜猛地举牌，直接跳高了四百块，试图用高价吓退所有潜在的竞争者，把这肥肉一口吞下。
大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果然，那几个本地商人被这气势镇住了，面面相觑，没人敢再接。
其他晋商也无人与他争。
王显照例问：“一千五百块，还有没有？”
现场一片安静。
张掌柜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志在必得。
“一千六百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排另一个角落响起。
众人愕然看去，是个穿着灰色长衫、像是教书先生的中年人。
这人之前从未出过价。
张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千六百块，这价码已经逼近他能承受的极限，利润空间被压得很薄了。
他死死盯着那灰衣人，对方却神色坦然。
“一千……六百五十块！”
张掌柜咬着牙，又加了五十。
“一千七百块。”灰衣人毫不迟疑。
张掌柜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向王显，几乎是吼道：“王厅长！我要求查验此人资质！
他若拿不出这么多钱，便是恶意抬价，扰乱秩序！”
王显看向那灰衣人。
灰衣人不慌不忙，也从怀中取出一张奉天银行的存折，由工作人员验过冲王显点了点头。
“资金无误，出价有效。”王显平静地宣布。
张掌柜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摆了摆手，表示放弃。
他明白，再争下去，就算拿到地，也成了亏本买卖。
这灰衣人，要么是真心想要，要么就是故意捣乱？
但人家真金白银摆在那里，合乎所有规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木槌落下。
“丙字拾玖号，一千七百块，这位先生得标！”
墨白坐在后排，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今天过来只看两件事：
一是看规定的绝对公正和执行力度。
二是看这些得到奉天银行资金支持的新兴商人，能不能打破旧有商帮的垄断。
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晋商们的联盟在真正的市场竞争和规则面前，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竞标，气氛明显变了。
晋商们不再试图串联，开始真正按照各自判断和实力出价，竞争变得激烈而真实。
成交价有高有低，但再也没有出现明显的压价迹象。
墨白站起身，从侧门离开了。
阳光照在府衙大堂的台阶上，暖洋洋的，里面的算盘声、叫价声、议论声在外面也听得清楚。
“老大，去哪？”
行痴闻着路边面摊拍了拍肚子。
墨白揽着他肩膀笑说：“领你去看怪兽。”
“什么东西？”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关外的春风还带着硬刺，刮在脸上有些紧。
但日头底下，辽阔的黑土地已然泛开湿气，积雪化尽的地方，露出深沉的、几乎能捏出油来的泥土。
农场的地头边上，今天格外热闹。
几十台深绿色的美国造“国际”牌拖拉机，像一群沉默的铁甲兽，排成军列的阵势。
宽大履带半陷在松软的土里，大烟囱偶尔“突”地冒出一股黑烟，带着股汽油混着铁腥的怪味儿。
这光景，把附近垦荒的、在农场做活的佃户和老农们都引了过来。
他们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站着，拄着锄头、铁锹，脸上是看西洋景似的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墨白和行痴是骑马来的，马蹄踏在化冻的泥地里，没什么声响。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了那些衣衫褴褛、面带忧色的农户身上。
他翻身下马，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农户们见他过来，都有些拘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着。
几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汉，下意识地把手里磨得光亮的锄头柄攥得更紧了。
“老哥，看热闹呢？”
墨白在一个老汉面前停下，笑问。
老汉不认识墨白，但看他骑着高头大马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笑应：“嗯呢！”
“看着咋样？”墨白问。
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点的中年农户，憋不住话，插嘴道：“这家伙，看着就吓人！
一犁过去，顶得上我们几十号人忙活好几天。
那我们这些人，往后干啥去？地都让它种了，我们吃啥呀？”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疙瘩。
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都眼巴巴地望着地头的钢铁巨兽。
墨白没立刻回答，他弯腰从脚下抓起一把刚被拖拉机翻犁过的黑土，在手里慢慢捻着，感受着那湿润和肥沃。
“这土，好不好？”
他摊开手，给那老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