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罩滤去,我站在中央,感受着胜利后肾上腺素缓缓褪去的余韵。张扬的臣服,夜磷枭眼中的骄傲,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噩梦后终于等来的甜美黎明。我长舒一口气,准备走下台,回到那个能给我无尽安心的怀抱里去。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宛如毒蛇吐信般的视线黏在了我的背上。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回头扫视,台下的人群依旧喧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或兴奋或失落的神情,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那道视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我过度紧绷的神经产生的错觉。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夜磷枭正朝我走来,他微笑着,那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星光,温柔而专注。他一步步靠近,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化的背景,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向我走来的身影,以及即将绽放的,只属于他的笑容。
我忍不住勾起唇角,想要迎上他,用一个胜利的拥抱告诉他,我很好,我做到了。
可就在我嘴角弧度刚刚扬起的那一瞬,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冰冷,毫无征兆地从我腰侧炸开,瞬间贯穿了我的身体!
剧痛像一张猝不及防的电网,将我所有的喜悦与期待瞬间击得粉碎。我僵硬地低下头,视线里,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正深深地,毫不留情地没入我的腰腹。鲜血,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迅速浸透我浅色的衣料,在上面晕开一朵妖异而绝望的红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我艰难地转过头,想要看清那张偷袭者的脸。当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时,我的心脏比被刀刺中时还要痛。
是明玉。
那个一直跟在我身边,沉默寡言,我曾试图给予温暖和信任的女孩。此刻,她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眸,正闪烁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猩红光芒,里面没有丝毫的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被操控的死寂。她握着匕首的手,还在用力地往里推送,似乎要将我的内脏彻底搅碎。
为什么……
脑海中闪过夜磷枭之前的提醒,闪过我对她可能被利用的担忧。原来,那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早已注定的,最残忍的预言。敌人没有选择在擂台上对我动手,却选择在我最放松,最幸福的这一刻,用我身边的人,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身体的力量在随着血液疯狂流逝,但我残存的意志不允许我就这样倒下。我咬紧牙关,汇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腿,用尽全身的重量,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胸口!
明玉被我踹得向后踉跄几步,匕首也随之从我身体里脱出。那一下,带出的不止是更多的鲜血,还有我几乎全部的生命力。世界在我眼前开始疯狂地旋转,倾斜,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化作了尖锐的嗡鸣,唯有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吼,穿透了一切屏障,狠狠地砸进我的灵魂深处。
璃璃!
是夜磷枭的声音。那声音里蕴含的恐惧和崩溃,像一把重锤,比刺入我身体的匕首更让我痛苦。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冰冷的地面倒去。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我落入一个滚烫而颤抖的怀抱。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属于夜磷枭的气息,此刻却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绝望。
他几乎是瞬移般冲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接住了我不断下滑的身体。我靠在他怀里,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此刻已是煞白一片,毫无血色。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深沉算计的桃花眼,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翻涌着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巨大恐慌和滔天怒火。
璃璃!撑住!他的声音颤抖得完全变了调,紧紧地抱着我,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将我正在流失的生命重新捂热。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腰间那个狰狞的血洞,和我迅速苍白的脸。
他猛地抬头,那双盛满恐惧的桃花眼,此刻迸射出的视线却如淬了剧毒的冰刀,死死地钉在不远处被众人制住的明玉身上。他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要将人凌迟的森寒与残忍:我要你,生不如死。
然而,他的狠话还没落下,被两名护卫架住的明玉,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骤然瞪大,随即,殷红的血液从她的眼,耳,口,鼻中同时涌出。那景象诡异而恐怖,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是灭口。如此迅速,如此狠毒。
夜磷枭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这是有人借刀杀人,并且用完即弃。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去追查幕后黑手,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理智,都被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我所占据。
叫医生!快!他对着匆匆赶来的萧何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然后将我打横抱起,那动作小心翼翼得仿佛在捧着一件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他抱着我,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而去,每一步都踏着他自己破碎的心跳。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被颠簸得眼前发黑,腰间的伤口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抽走我的一分生机。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乖,别睡,看着我,求你……他低头看着我,眼中的狠戾早已被无尽的温柔和几乎要溢出的恐惧所取代。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地在我耳边重复着,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医务室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医生和护士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看到我满身的鲜血,立刻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围了上来。他将我轻轻放在冰冷的手术床上,那双眼睛却死死地黏在我的身上,不肯离开分毫。
夜先生,请您先出去,不要影响我们……
滚开!
萧何强行将他拉到一边,但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手术灯下,被医生们围住的我。他看到护士剪开我的衣服,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
时间被那抹刺目的鲜红撕裂成两半。前一半,是他的璃璃在台上光芒万丈,他为她骄傲,为她心动,连张扬的臣服都只是这份喜悦的注脚。后一半,是那把该死的匕首,将他绚烂的世界彻底染成了血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冰冷。
夜磷枭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奢侈。他抱着她柔软却在迅速变冷的身体,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以为彻底失去她的噩梦里,再一次被拖入无底的冰冷深渊。
他看着医生们手忙脚乱,看着那鲜红的血液怎么也止不住,理智的弦地一声,彻底断裂。他猛地挣脱萧何的钳制,一把抓住旁边一名医生的衣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救她!听见没有!我命令你救活她!
那眼神中的疯狂和暴戾,让身经百战的萧何都不禁心头一颤。这不是暗火那个运筹帷幄,阴险狡诈的主宰,这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即将毁灭一切的困兽。
磷枭!你冷静点!林寻已经在路上了!萧何用力将他拖开,低声吼道,你在这里只会碍事!
冷静?夜磷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反抓住萧何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掼在墙上,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整个暗火,不,是这个世界,为她陪葬!
萧何被他眼中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震慑住了,他知道,夜磷枭说的是真的。这个男人,真的会为了那个叫沈璃的女孩,亲手毁掉自己建立的一切。
她不能死……夜磷枭的力气忽然一松,身体靠着墙缓缓滑落,他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蜷缩起来,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萧何,我告诉你,她不能死……我不能没有她……
他不能。没有了她,他这团来自黑夜的磷火,燃烧的意义又在哪里?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未来,都建立在这个名字之上。如果这个名字消失了,那他夜磷枭的存在,也将化为一捧毫无意义的灰烬。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穿透了他混乱的耳膜,像一道天光,劈开了他黑暗的世界。
******
意识像一片漂浮在冰海上的破碎浮冰,时而下沉,时而上浮。我感觉好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抵御的寒冷。身体里的热量正顺着腰间的伤口,一点点地流向虚无。我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在无边的寒冷中,我拼命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他痛苦蜷缩的身影。我想告诉他,我没事,可我连张开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老公……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好冷……”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震,下一秒,他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他握住我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紧紧贴在他滚烫的脸上,那张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璃璃,我在!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他感受到我手心的冰冷,猛地转头,对着手足无措的医生们发出绝望的怒吼:快!止住血!她在流血!你们没听到吗!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医务室都在嗡鸣,但他再转头看向我时,眼中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哀求和温柔。他用自己的脸颊,徒劳地摩擦着我的手背,试图分一些温度给我。
乖,别睡,跟我说说话,求你……
那颗滚烫的泪珠砸在我的手背上,比伤口的痛楚更加灼人。我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个暗火的绝对主宰,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我面前流泪,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听到我叫他老公,他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们的手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血色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他的脸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不真切。我只听见他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一遍遍地在我耳边卑微地乞求。
“再叫一声,璃璃,求你……再叫一声老公……”
“对不起,老公。我好累,真的好累……这次,我好像真的要食言了……”
我的世界,最终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