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韩韵打断他,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南盯着她看了几秒,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天前接到的那通电话。
那是三月二十五日的晚上,
他正在办公室整理物资清单,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韩韵。
“李南,听说你们汉川在组织医疗队支援粤省?”
韩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开门见山。
“是。”
李南没有隐瞒,
“后天出发。”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李南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
“韩部长,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加入汉川医疗队,去羊城。”
韩韵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南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韩部长,你是华融县的宣传部长,不是医生护士。
这次去的是疫区,是真正会死人的地方。你去做什么?”
“去工作。”
韩韵的回答简短有力,
“李南,你知道现在羊城是什么情况吗?
医护人员在成批倒下,病人挤满了走廊,防护物资见底。
可这些,外面的人知道多少?
《新闻联播》里每天播的都是‘形势可控’、
‘可防可治’,可真正的前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在记录?”
李南没有说话。韩韵继续说:
“我是宣传干部。我的职责,就是让老百姓知道真相。
不是那种被过滤、被修饰、被包装的‘真相’,
是真正的、血淋淋的、让人心疼也让人警醒的真相。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都缩在后面,
靠那些不敢去一线的记者发回来的通稿,
这个国家的舆论场,还能剩下什么?”
李南深吸一口气:
“韩部长,我理解你的想法。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感染了怎么办?
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向你家里人交代?
怎么向华融县的干部群众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韩韵平静的声音:
“李南,我爷爷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
李南心里一震。
“他怎么说?”
“他说,”
韩韵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温暖,
“‘去吧。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爷爷等你回来。’然后他告诉我,
当年他在地方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局面。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没有防护服,
没有N95口罩,但该上的时候,照样得上。
因为你是干部,你不去,谁去?”
李南沉默了。韩政老爷子的话,分量太重了。
“还有,”
韩韵继续说,
“我给华融县委打了申请,以‘个人志愿者’的身份加入汉川医疗队。
县委一开始不同意,说跨县调动不合规矩。
后来...我爷爷打了个电话,他们就同意了。”
李南苦笑。韩政老爷子的电话,谁敢不同意?
“但有个问题。”
韩韵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是华融县的干部,参加汉川的医疗队,
这涉及到组织程序和责任归属。
我已经和省里沟通过了,省里同意我以‘临时借调’的方式加入汉川队伍,
人事关系暂时挂在你们汉川,回来后再转回去。
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也清楚。”
李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韵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考虑得挺周全。”
他有些无奈地说。
“没办法。”
韩韵轻笑了一声,
“干宣传的,最怕的就是程序不清、责任不明。
我可不想万一出了事,给你添麻烦。”
李南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韩韵,你为什么要去?
你是宣传部长,不是一线记者。
你不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你去了,反而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韩韵低沉而坚定的声音:
“李南,你知道我们这个职业,最怕什么吗?”
李南没有回答。
“最怕的,不是危险,不是辛苦,
是有一天,后人问起这个春天发生了什么,
我们拿不出任何东西给他们看。
拿不出现场的照片,拿不出真实的记录,
拿不出那些普通人的眼泪和笑容。
我们只能给他们看一堆文件,
一堆通稿,一堆‘形势大好’。”
韩韵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才是我们这一代人,最丢人的事。”
李南闭上眼睛。他想起前世那些被遗忘的细节,
那些消失在历史烟尘中的面孔。
如果当时有人能记录下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那些逝去的人,或许就不会被遗忘得那么彻底。
“我爷爷教过我,”
韩韵的声音再次响起,
“做宣传工作的,笔杆子就是枪杆子。
枪杆子保家卫国,笔杆子记录历史。
如果连历史都没有了,那些牺牲的人,就真的白白牺牲了。”
李南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韩韵,你确定要来?”
“确定。”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那你就负责把我扛回来。”
韩韵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
“反正你们汉川医疗队这么多人,总有力气大的吧?”
李南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行吧。”
他说,
“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到了羊城,必须服从指挥。
不能擅自行动,不能为了采访往危险的地方钻。
你是宣传部长,不是战地记者。”
“好。”
“第二,防护装备必须穿戴整齐,任何时候都不能摘。
如果感觉不舒服,第一时间报告。”
“好。”
“第三...”
李南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必须第一时间撤。
你的命,比任何报道都重要。
这是我对你爷爷的交代,也是...
也是我自己的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韩韵轻轻的声音:
“好。”
挂了电话,李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让韩韵这样一个宣传干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万一出了事,他怎么向韩政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