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者指着一朵散发着淡紫色荧光的花，声音颤抖地解释道：“你看，它不是幻觉，它是真实的。它的光芒来自于真实的生物荧光蛋白，它的奇特形状来自于被修改过的基因片段。千面女士的潜意识，正在用她那些破碎的、无法回收的法则碎片，以一种本能的方式，在‘美化’着她所能触及到的这个方寸之地。她不再是创造一个‘假’的世界，而是在‘真’的世界里，进行着真正的‘创造’。”

    她的法则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用这种安静而美丽的方式，继续证明着她的存在。

    安娜听得痴了，她再次转头看向千面。在漫天飞舞的微光粒子和绚烂花海的映衬下，那个孤独的身影似乎不再显得那么凄凉，反而多了一种神圣而宁静的美感。

    就在安娜准备收起工具离开时，她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丛新开的白色小花前。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品种，花瓣洁白无瑕，形态简单质朴，只有四片小小的花瓣护着嫩黄的花蕊，却在微风中展现出一种无比顽强的生命力。

    安娜的心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认得这种花，或者说，她认得这种花的“样子”。

    就在一周前，在联盟总部举行的无名英雄纪念碑落成仪式上，李岩指挥官曾神情肃穆地走上台阶。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勋章，而是捧着一束从净化后的土壤里长出的第一批新生小花，亲手放在了冰冷的碑座上。当时所有的转播画面都给了那束花一个特写，那是废土重生的象征。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白色小花，正紧紧依偎在千面的脚边，悄然绽放。

    安娜缓缓地转过头，屏住呼吸看向千面。阳光洒在少女那张如人偶般精致苍白的脸上，那双一直空洞无神、仿佛早已死去的双眼，在这一刻，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安娜震惊的注视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千面那冰冷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最后滴落在了一片蓝色的海豚叶片上。

    联盟，深海探索行动指挥中心。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实时转播着来自南太平洋的画面。

    海面上，联盟最先进的“探索者”级综合科考船，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气氛，却远不如画面中那么平静。

    “‘海神号’准备就绪！”

    “所有传感器自检完成，工作正常！”

    “船上科考队成员生命体征平稳！”

    一道道指令和报告，在指挥中心内此起彼伏。

    为了探明那个诡异的“法则真空区”，联盟可以说是倾尽全力。

    他们派遣了由学者议会十八名顶尖专家组成的科考队，乘坐“探索者”号，抵达了目标海域。

    而即将潜入深海的，则是联盟科技的结晶——“海神号”无人深潜器。

    这台深潜器，外壳由记忆合金打造，可以抵御万米深海的恐怖水压。它搭载了当时最先进的全谱段传感器，理论上可以侦测到任何形式的能量和物质波动。

    李岩、萧明初，以及一众联盟高层，都聚集在指挥中心，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屏幕。

    “开始下潜。”

    随着李岩一声令下，科考船的甲板上，巨大的机械臂缓缓抬起，将体型庞大的“海神号”，平稳地放入了蔚蓝色的海水中。

    “海神号”的探照灯亮起，如同深海中的一颗星辰，开始迅速下潜。

    屏幕的左侧，显示着“海神号”传回的实时画面。鱼群、奇特的深海生物，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屏幕的右侧，则是不断滚动的、来自深潜器的各项数据流。深度、水压、温度、法则波动强度……

    一切正常。

    “深度抵达八千米。”

    “法则波动强度开始出现异常衰减，我们正在接近真空区边界。”船上的科考队长，一位资深的空间物理学家，声音沉稳地报告着。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继续前进，保持低速，每前进十米，进行一次全方位扫描。”李岩下令。

    “是。”

    “海神号”的下潜速度放缓，探照灯的光芒，在漆黑的深海中，显得有些孤独。

    “深度九千五百米……法则波动强度下降至正常值的百分之三……我们已经抵达边界。”

    屏幕上，可以看到“海神号”的前方，是一片绝对的、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黑暗。那片黑暗，仿佛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黑暗”本身，就是一种实质性的存在。

    “准备释放探测一号。”

    科考队长下令，一个小型探测器，从“海神号”上被释放出去，缓缓地，朝着那片黑暗漂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

    探测器，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线。

    它进入了“法则真空区”。

    下一秒。

    足以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滋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是信号被强行撕裂的噪音，从扩音器中爆开！

    紧接着，指挥中心内，所有的屏幕，在同一时刻，全部变成了充斥着雪花点的惨白色！

    “海神号”的视频信号，中断了！

    所有的数据流，归零了！

    “怎么回事？！”

    “立刻切换备用信道！启动量子纠缠通讯！”

    指挥中心内，瞬间乱成一团。

    萧明初的双手在控制台上化作了一片残影，疯狂地尝试着重新建立连接。

    但是，没用。

    “海神号”，就像一颗被扔进黑洞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就在所有信号中断的同一瞬间，指挥中心主屏幕的角落里，那个显示着“探索者”号科考船上，所有船员生命体征的监控界面，突然之间，一片血红！

    然后，所有的心跳曲线，所有的生命体征读数，都在0.01秒之内，齐刷刷地，变成了一条直线。

    一条代表着“死亡”的直线。

    “……不。”一名年轻的参谋，看着那片代表着死亡的平直数据，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