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舰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准备执行分离程序。”

    “深潜器‘信标’号，与母舰分离程序启动。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

    秦瑶的目光，穿过那片虚拟的星空，凝视着前方的黑暗。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三，二，一……”

    “分离！”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信标”号脱离了发射平台的束缚。

    它像一滴被甩出的墨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庞大的“启航者”号，开始向着那片代表着未知与死亡的领域，缓缓地，独自地，漂流而去。

    在“启航者”号的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主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光点，逐渐融入到那片更大的黑暗之中。

    那是人类文明，向着终极的未知，迈出的，第一步。

    渺小，却又无比伟大。

    但另一方面，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与世界彻底隔绝的孤寂感。

    她第一次，无法“看”到空气的流动，无法“看”到声音的传播，无法“看”到重力是如何将她束缚在地面上。她所能依赖的，只有头盔内部，由普通光学传感器所捕捉到的，那个平平无奇的、灰白色的物理世界。

    她“失明”了。

    失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能够洞悉万物本质的“新视觉”。

    “秦瑶？报告你的情况！”萧明初的声音，带着急切。他从外部的传感器上，看到了力场已经成功启动，但秦瑶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秦瑶的意识，从那种奇特的感官剥离状态中，缓缓回过神来。

    “力场……启动成功。”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新视觉’……被完全屏蔽了。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完全屏蔽？”这个结果，让控制室里的萧明初也皱起了眉头。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彻底。

    “有没有任何不适感？”李岩的声音，也介入了通讯。

    “没有。”秦瑶摇了摇头，尽管这个动作在头盔里毫无意义，“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习惯了喧嚣闹市的人，突然被关进了绝对隔音的房间。很安全，但……也很空虚。”

    她抬起穿着银白色臂铠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在普通视觉中，她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但在曾经的“新视觉”里，她本该看到构成手臂的生物法则，以及驱动它运动的神经电信号法则。

    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无”。

    “尝试走几步。”萧明初下达了新的指令。

    “信标”号的漂流，是无声且孤独的。

    在它的身后，“启航者”号那庞大的轮廓，正迅速缩小，最终变成群星中一个不起眼的光点。而在它的前方，那片纯粹的黑暗，则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不断放大，直至占据了整个视野。

    驾驶舱内，360度的全息投影，让秦瑶完全沉浸在这种孤身面对深渊的体验之中。

    她没有进行任何操作，只是让深潜器，依靠着分离时的初速度，自由地，朝着那片黑暗的“边界”滑去。

    “距离事件视界，还有十公里。”

    “五公里。”

    “一公里……”

    支援小队队长冷静的报数声，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秦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在接触到那片黑暗的瞬间，会发生什么。是剧烈的爆炸？是无声的湮灭？还是像穿过一层薄雾那样，毫无感觉？

    所有的理论模型，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即将接触！”

    报数声戛然而止。

    秦瑶下意识地，将“零号”战甲的法则偏转力场，功率开到了最大。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和她的“信标”号，包裹得更紧了。

    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碰撞。

    没有能量的爆发，也没有物质的撕裂。

    “信标”号的船头，在接触到那片黑暗边界的瞬间，就像是没入水中的石头。

    一种奇特的感觉，传遍了整个船体。

    那不是物理上的阻力，而是一种……“信息”上的粘滞感。仿佛，构成“信标”号的所有概念——它的“船”的属性，它的“金属”的属性，它的“运动”的属性——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读取”和“分析”。

    然后，它穿了过去。

    就像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水幕。

    瞬间。

    驾驶舱内，所有模拟外界的全息投影，猛地一闪，然后，彻底熄灭。

    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与此同时，秦瑶脑海中响起的，是一连串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警报声。

    【警报！外部法则读数归零！】

    【警报！重力法则失效！】

    【警报！电磁法则失效！】

    【警报！时间基准参照物丢失！本地时间流速……无法计算！】

    【警报！空间坐标系崩溃！导航系统……彻底失效！】

    一瞬间，所有基于人类已知物理定律的仪器，全部失灵。

    它们就像一群突然闯入沙漠的鱼，因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水”，而陷入了集体的、彻底的瘫痪。

    “秦瑶！报告你的情况！我们失去了你的所有遥测信号！”舰桥上，李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焦急的情绪。

    在“启航者”号的屏幕上，“信标”号的光点，在接触到“非世界”边界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不是被摧毁，就是单纯的……不见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量子通讯，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但信号的延迟，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几何级数地增加。

    “我……我进来了。”

    秦瑶的声音，在经过了漫长的延迟后，终于断断续续地传回了“启航者”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艰难地，描述着自己的感受。

    “我穿过了一层‘门’。现在……我在‘门’的里面。”

    “这里，是一个……没有法则的世界。”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秦瑶尝试着去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感觉不到任何运动。

    “信标”号仿佛被凝固在了原地，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因为失去了参照物而产生的错觉。

    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上一秒和下一秒，没有任何区别。在这里，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一瞬间，与永恒，是等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