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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0章 大朝会前的三份寿礼
    十月二十八,霜降。

    皇城承天门前那对石狮子,天不亮就被太监们用软布擦了又擦,露水混着昨夜的霜,抹上去又结一层薄冰,擦到第三遍时,东边才泛起鱼肚白。可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三品以上文官在东,武将在西,宗室勋贵在前,各部属官在后。人人穿着朝服,手里捧着笏板,在深秋的晨风里冻得脸色发青,却没人敢跺脚取暖。

    今日是大朝会。

    也是皇帝萧景铄五十整寿的“万寿节”。

    按礼制,皇帝寿辰本该大赦天下、罢朝三日、设宴与民同乐。可今年特殊——皇帝“病重”月余,前几日才“苏醒”,监国睿亲王萧永宁上奏,说值此多事之秋,更该彰显陛下“勤政爱民”之心,故大朝会照旧,寿宴从简。

    简到只在承天殿前摆三十桌素斋,赐百官一碗寿面。

    “听说陛下今早又咳血了。”礼部尚书周慕贤压着嗓子对身边的户部侍郎说,“太医院昨儿递了折子,说陛下龙体……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户部侍郎缩了缩脖子:“那今日这大朝会……”

    “怕是要出事。”周慕贤望向宫门方向,眼神复杂,“睿亲王、皇后娘娘、还有那位刚回京的平南大将军……你看着吧,今日这承天殿,要唱大戏。”

    正说着,宫门“吱呀呀”开了。

    不是全开,只开了中间那扇朱红正门——按制,只有皇帝驾临或大军凯旋才开正门。今日既非凯旋,那只能是……

    “陛下驾到——!”

    高福安尖利的嗓音穿透晨雾。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八名太监抬着一顶明黄软轿,缓缓从宫门内走出。轿帘掀开一角,露出萧景铄半张脸——蜡黄、枯瘦,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他穿着明黄龙袍,外罩玄色大氅,手里攥着串念珠,手指骨节分明得像鹰爪。

    软轿在承天殿前停下。

    萧景铄在高福安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他走得很慢,每走三级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可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殿前平台时,他忽然转身,望向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

    “平身。”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起身,分列两班。

    文官首位站着睿亲王萧永宁——他今日穿着四爪蟒袍,头戴七梁冠,面色肃穆,可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光芒,藏不住。武将首位本该是冯破虏,可今日却空着。空位旁边,站着一身青灰布衣、腰悬破军刀的李破。

    他没穿朝服,没戴官帽,就这么站着,像棵立在金殿前的野松。

    不少官员皱眉,可没人敢出声——皇帝都没说话,轮得到他们置喙?

    “今日是朕五十寿辰。”萧景铄在龙椅上坐下,声音平静,“按祖制,该与诸卿同乐。可朕这身子……怕是乐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今日这大朝会,咱们不说虚的,说点实在的。朕有三份‘寿礼’,想请诸卿一同品鉴品鉴。”

    “第一份礼,”他看向萧永宁,“老三,你监国这些日子,辛苦了。朕听说,你替朕批的奏折,堆起来有半人高?”

    萧永宁出列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分内?”萧景铄笑了,“那你告诉朕——江南三年赋税,共计八百六十万两,实际入库不足五百万两。剩下的三百六十万两,去哪儿了?”

    殿内瞬间死寂。

    萧永宁脸色不变:“此事儿臣已命户部彻查,想来是地方官员贪墨……”

    “是贪墨,”萧景铄打断他,“可贪墨的银子,有三成进了你的睿亲王府库房。账本朕看过了,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朕让人抬上来,给诸卿也看看?”

    “轰——!”

    百官哗然。

    萧永宁瞳孔骤缩,强作镇定:“父皇明鉴,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儿臣愿与账本对质!”

    “不急。”萧景铄摆摆手,“等朕说完第二份礼。”

    他转向文官队列中的墨砚池:“墨爱卿。”

    墨砚池腿一软,出列时差点摔倒:“臣、臣在……”

    “你是吏部侍郎,掌管官员考功。”萧景铄语气平淡,“朕问你——方不同任两江总督八年,贪墨军饷、私吞盐税、勾结往生教,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可你给他每年的考功,都是‘优’。这是为什么?”

    “臣……臣……”墨砚池冷汗涔涔,下意识看向萧永宁。

    萧永宁咬牙,正要开口,萧景铄却抢先道:“因为方不同每年给你送五万两银子,还给睿亲王送十万两。对不对?”

    “父皇!”萧永宁厉声道,“无凭无据,岂能血口喷人!”

    “凭据?”萧景铄笑了,笑得很冷,“高福安,把东西抬上来。”

    四名太监抬着两口大箱子上殿。

    箱子打开,一箱是账本,一箱是银票。

    账本摊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方不同送墨砚池白银多少、送睿亲王多少,连装银子的匣子什么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银票是江南钱庄的票号,每张五百两,一共三百张——十五万两,正是今年方不同“孝敬”的数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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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账本,是从方不同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萧景铄看着脸色煞白的萧永宁,“银票,是从你王府库房里‘借’出来的。老三,你要对质,现在就可以对。”

    萧永宁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父皇居然早就查清楚了!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捅出来!这是要彻底撕破脸!

    “儿臣……”他咬牙跪下,“儿臣一时糊涂,请父皇责罚!”

    “糊涂?”萧景铄摇头,“你不糊涂,你精明得很。用贪墨的银子养私兵、结党羽、甚至……勾结往生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的第三份礼,就是给诸卿看看,咱们大胤的睿亲王,和那个祸害江南的邪教,到底是什么关系。”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队禁军押着三个人走进来。

    第一个是穿着白衣、面覆轻纱的女子——正是玉玲珑。她手上戴着镣铐,可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

    第二个是个黑袍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正是往生教使者。

    第三个……

    是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瞎子。

    陈瞎子。

    他手里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可每走一步,殿内就有官员脸色变一分——认识他的人不少,可谁都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金殿上。

    “玉玲珑,”萧景铄看着她,“你自己说,还是朕帮你说?”

    玉玲珑抬头,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陛下要我说什么?说往生教这些年给了睿亲王多少银子?还是说……他答应事成之后,许往生教在江南合法传教,封我为国师?”

    “轰——!”

    殿内彻底炸了。

    勾结邪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永宁猛地站起身,指着玉玲珑嘶吼:“妖女!你血口喷人!本王从未见过你!”

    “没见过?”玉玲珑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那这块睿亲王府的通行令,是谁给我的?让我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后门,又是谁准的?”

    令牌黑铁铸成,正面刻着“睿亲王府”,背面是编号——确实是王府内院的通行令。

    萧永宁脸色惨白。

    他知道,今日这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父皇,”他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儿臣知错!儿臣是被这妖女蛊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到养私兵三万?一时糊涂到在江南贩卖‘红丸’?一时糊涂到……”萧景铄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

    高福安慌忙递上帕子。

    萧景铄擦了擦嘴角,看着那抹鲜红,忽然笑了:“老三,朕给过你机会。上次你派人刺杀李破,朕装不知道。上次你勾结方不同贪墨,朕也装不知道。可这次……”

    他站起身,虽然摇摇晃晃,可威势不减:

    “这次你想借大朝会逼宫,想借朕的寿辰……要朕的命!”

    “儿臣不敢!”萧永宁磕头如捣蒜。

    “你不敢?”萧景铄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扔在他面前,“那这瓶‘百日醉’,是谁让太医混进朕的药里的?服下后沉睡百日,状若昏迷,百日之后悄无声息地死——老三,你这‘孝心’,朕可担待不起。”

    瓷瓶滚到萧永宁脚边。

    他盯着那个瓶子,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完了。

    全完了。

    “来人。”萧景铄重新坐下,声音疲惫却冰冷,“睿亲王萧永宁,勾结邪教、贪墨军饷、私养甲兵、谋害君父……数罪并罚,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墨砚池及一干同党,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往生教妖女玉玲珑、及其党羽,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禁军上前,拖起面如死灰的萧永宁、瘫软如泥的墨砚池、还有神色平静的玉玲珑。

    就在他们要被拖出大殿时,玉玲珑突然回头,看向李破。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李破看得清清楚楚——

    “小心后。”

    他心头一紧。

    而此刻,龙椅上的萧景铄,忽然又咳出一大口血。

    这次的血,是黑色的。

    “陛下!”高福安惊呼。

    萧景铄摆摆手,强撑着看向百官:“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卿……都散了吧。”

    说完,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父皇!”萧明华从偏殿冲出来,扑到龙椅前。

    李破也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皇帝。

    触手冰凉。

    像扶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传太医!快传太医——!”高福安嘶声大喊。

    承天殿乱成一团。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往生教使者,在混乱中突然挣脱镣铐,从怀中掏出个竹筒,对准龙椅方向——

    “嗖!”

    一支淬毒的短弩激射而出!

    目标不是皇帝。

    是正扶着皇帝的……

    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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