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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2章 谁也别告诉
    户部大堂的算盘声从辰时响到午时,没停过。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辽东军饷、江南漕运、北境边贸,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烂。

    “他娘的,”他把算盘一推,“林墨,你看看这笔——辽东冬衣采购,市价每套二两四钱,王镇北报的是三两八钱。多出来的一两四钱,够买二斤肉了!”

    林墨凑过去看了看,飞快拨动算珠:“尚书大人,按三万套算,多报四万二千两。这是三年来的第五笔,加起来……”

    “二十一万两。”沈重山独眼眯成缝,“王镇北这王八蛋,贪了二十一万两,就为了养他那五房小妾?”

    林墨没接话,从账册底下抽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尚书大人,这是从辽东送来的,说是王镇北临刑前让人捎给您的。”

    沈重山接过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那二十一万两,有八万两填了边军的肚子。剩下十三万两,记我账上。”

    他把纸条攥进掌心,盯着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这王八蛋,”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死到临头还算得这么清楚,难怪能当将军。”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户部大堂的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同一时辰,宁王府后院的炭火烧得正旺。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杯茶,茶刚沏的,烫得很,他没喝。面前跪着个黑衣人,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喘。

    “王爷,”黑衣人颤声道,“户部那边查账查得紧,辽东那二十一万两,被沈重山翻出来了。”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王镇北招了?”

    “没招。”黑衣人道,“但他临刑前托人给沈重山带了句话——说是那钱他认了,让沈重山记他账上。”

    萧永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王镇北,”他把茶杯放下,“死了还要给沈重山当刀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院子里那株被雪压弯的老梅。

    “周继业那边有消息吗?”

    “有。”黑衣人道,“今早收到的信。周国师说,开春之后,草原各部会盟,到时候他会派人进京,跟王爷面谈。”

    萧永宁嘴角勾起一抹笑。

    “告诉他,”他说,“面谈可以。让他把那个叫狗剩儿的孩子带上。”

    黑衣人愣了愣:“王爷,那孩子不是被接回京城了吗?”

    “接回去了,就不能再弄出来?”萧永宁转身,盯着他,“周继业要复他的国,本王要本王的东西。那孩子是他的软肋,也是本王的筹码。”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重新望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

    养心殿西暖阁,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

    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大半。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石牙将军的密报。”

    李破接过,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宁王府与漠北往来频繁。周继业开春后会盟草原,届时派人进京。所图者大。”

    他把信折好,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传旨给石牙,”他说,“让他把王镇北那七千旧部,调到居庸关外三十里驻扎。再告诉马大彪,北境所有关口,严加盘查。开春之前,一只漠北的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高福安领命退下。

    萧明华放下绣棚,轻声道:“陛下,您怀疑宁王……”

    “不是怀疑。”李破把烤好的红薯夹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赫连明珠,“是确定。”

    赫连明珠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李破也咬了一口,嚼着含糊道,“让他先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柳轻轻蹲在炭盆边烤火,手里捧着本新送来的账册。

    吴峰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掐着那串沉香念珠,半阖着眼听她念。

    “先生,”柳轻轻翻到最后一页,“松江府那三家钱庄的账对上了。宁王府的人,用这些钱庄洗了至少三百万两银子,全流到漠北去了。”

    吴峰睁开眼。

    “证据确凿?”

    “确凿。”柳轻轻从账册底下抽出厚厚一叠票据,“每一笔都有存根,有经手人,有日期。经办的那些掌柜,有七个已经招了。”

    吴峰接过那些票据,一张一张翻看。

    翻到最底下那张时,他的手忽然顿了顿。

    那张票据的角落,有个不起眼的小印——麒麟图案,跟二十年前靖王府的制式一模一样。

    “先生?”柳轻轻凑过来。

    吴峰没答话,只是盯着那个小印,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丫头,”他把票据放下,“派人去趟京城。告诉陛下——宁王府跟漠北的那条线,不是周继业牵的。”

    柳轻轻愣了愣:“那是谁?”

    吴峰闭上眼,声音沙哑:

    “是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京城慈幼局,酉时三刻。

    孩子们围坐在几口大锅前,每人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稠得能插筷子的粥。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着,舀一勺,倒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一滴没洒。

    狗剩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酥糖,没吃。他盯着那块糖,盯了很久。

    “哥,”小妹妹凑过来,“你咋不吃?”

    狗剩儿摇摇头,把糖塞回怀里。

    “留着。”他说,“等韩叔来。”

    小妹妹不懂,低头继续喝粥。

    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狗剩儿蹭地站起来——是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袍子的身影。

    韩铁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他说,“江南新来的。”

    狗剩儿接过,攥得紧紧的。

    “韩叔,”他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姐姐说,让俺别告诉任何人,她来过。”

    韩铁胆手顿了顿。

    “哪个姐姐?”

    “穿红衣裳那个。”狗剩儿凑到他耳边,“她说,有人要杀她。”

    韩铁胆盯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盯了很久。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狗剩儿想了想,“她说让俺好好活着。等她办完事,来接俺。”

    韩铁胆沉默。

    他把那孩子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狗剩儿,”他说,“那个姐姐说的话,你记在心里就行。谁也别告诉。”

    狗剩儿重重点头。

    京城养心殿,亥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王镇北旧部七千人已调到居庸关外,随时可以调用。

    吴峰的:宁王府洗钱三百万两的证据确凿,另发现麒麟印一枚,疑与二十年前旧案有关。

    韩铁胆的:公主似有危险,离宫前留话给那孩子,说有人要杀她。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小年,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那几颗红彤彤的枣子。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萧玉蝉这丫头,到底在查什么?”

    萧明华想了想:“或许在查她娘的死。”

    李破手顿了顿。

    “传旨给韩铁胆,”他把碗放下,“让他带二十个人,暗中护着公主。她要查什么,让她查。但别让她死了。”

    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了。

    宁王府后院,子时三刻。

    萧永宁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盘残局。黑子被困,白子中腹突围,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捏着枚白子,盯着棋盘,盯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人闪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查清楚了。公主这半个月,一直在查淑妃的死。”

    萧永宁端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查到什么了?”

    “查到……”黑衣人抬起头,声音发颤,“查到淑妃死之前,见过一个独臂的老太太。那老太太,现在在慈幼局掌勺。”

    萧永宁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王大娘,”他把棋子扔回棋篓,“藏了十五年,终于露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令下去,”他说,“盯死那个老太太。等公主下次出宫,一起收拾。”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站在窗前,望着慈幼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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