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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6章 做给别人看
    八月初十的卯时,黄河渡口的雾散尽之后,河面上漂着十七具尸体。

    谢长安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根竹篙,把尸体往岸边扒拉。死的全是西漠人,穿着杂色皮袍,身上插着大胤制式的羽箭——是昨夜那场混战留下的。

    “谢将军,”韩老汉蹲在他身边,独眼盯着那些泡得发白的脸,“这十七个里头,有八个是脱脱部落的人。”

    谢长安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韩老汉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左耳:“脱脱部落的男人,成年后左耳挂三个金环。这八个耳朵上都有环眼,金的被人撸走了。”

    谢长安盯着那些空荡荡的耳垂,忽然咧嘴笑了。

    “老韩,你这双眼,比仵作还毒。”

    韩老汉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块假玉,盯着上头那道裂纹。

    河面上飘来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羊皮袍子,脸被雾遮得严实。船靠岸,那人跳下来,踩着浅水走到谢长安面前。

    “谢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阿史那铁木让小人传话——那九个跑了的,他派人去追了。追回来,扒皮点天灯;追不回来,他亲自来赔罪。”

    谢长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赔罪?”他把竹篙往地上一插,“那老狐狸欠老子一条命,拿什么赔?”

    传话的人愣了愣。

    谢长安摆摆手:“回去告诉他,命先欠着。等他把王庭那摊烂事收拾干净了,老子再找他喝酒。”

    传话的人抱拳,跳上船,划回对岸。

    韩老汉盯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忽然开口:

    “谢将军,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这回栽得够狠。”

    谢长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酒囊,晃了晃——酒早漏光了,只剩一股子酸味。

    “栽得狠才好。”他把酒囊扔进河里,“栽得狠了,才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辰时三刻,凉州城外三百里,骆驼客栈。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面前那间土坯垒成的矮房子。房子门口戳着根歪脖子木杆,杆上挂着块破木牌,上头用炭画着棵歪歪扭扭的骆驼刺——字不认识,画总能看懂。

    他翻身下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蹲着个独臂老头,约莫六十来岁,满脸褶子,左袖管空荡荡的掖在腰里。老头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正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住店还是打尖?”老头头也不抬。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往灶台上一放。

    老头手顿了顿,烧火棍悬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韩元朗让你来的?”

    周大牛点点头。

    老头把钥匙推回去,从灶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扔给他。

    “三十个饼子,三斤牛肉干,一袋水。”老头说,“够你走到下一个客栈。”

    周大牛接过油纸包,背在身上,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喊住他。

    周大牛回头。

    老头盯着他,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你左眉那道疤,是胎记?”

    周大牛摸摸左眉,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走吧。”他摆摆手,“到了西域,找个叫‘狼回头’的客栈。那客栈的掌柜姓马,是老子的人。”

    周大牛愣了愣:“老掌柜,您……”

    “老子姓马。”老头打断他,“叫马三刀。二十年前,老子也是凉州人。”

    马蹄声远去。

    马三刀蹲在原地,盯着那扇晃动的门板,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画像——一个女人,二十出头,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比你有出息。”

    京城户部后堂,巳时三刻。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黄河那边来消息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咽了口唾沫:“赵德海的水师退到瓜洲了。谢长安将军派人去追,没追上。”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阿史那铁木呢?”

    “西漠王庭内乱,死了三个头人,烧了八顶粮帐。”林墨翻开另一本册子,“阿史那铁木下令追捕叛逃的九个人,派出去五百骑。”

    沈重山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五百骑?”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摔,“他那王庭总共剩多少兵马?”

    林墨愣了愣:“按之前的探报,大约一万二千骑。”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一万二千骑,派出五百骑追叛徒。”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老狐狸是在做给别人看。”

    林墨没听懂。

    沈重山转过身,独眼里闪着刀一样的光:

    “他在告诉那九个叛徒——你们跑得了,你们的部落跑不了。”

    凉州节度使府后院,午时三刻。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边,手里的酒葫芦终于装满了,他灌了一口,眯着眼盯着场中那十九个少年。周大牛走了三天了,演武场还是那个演武场,少年们手里的刀还是那么快。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马三刀那边传信来了。”

    韩元朗手顿了顿:“说。”

    “那孩子到了,拿了饼子走了。”周大疤瘌压低声音,“马三刀还让带句话——说他长得像乔三娘,左眉那道疤,跟他娘一模一样。”

    韩元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放,站起身。

    “传令给石牙,”他说,“让他的人再往西靠五十里。老子那三千把刀,该试试刃了。”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您这是要……”

    韩元朗转过身,盯着他,那眼神让周大疤瘌脊背发寒:

    “老子想看看,周继业那老东西,见了自己的亲孙子,是认还是不认。”

    黄河渡口,申时三刻。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重新升回顶的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说明他还活着,还在撑。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那九个叛徒,阿史那铁木能追回来吗?”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追不追得回来,都不重要了。”

    韩老汉盯着他。

    谢长安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羊皮纸,晃了晃:

    “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到了老子手里。往后阿史那铁木想赖账,老子就拿这个给他看。”

    韩老汉盯着那张纸,盯着上头那个血红的手印。

    他忽然想起周继业临走前说的话:

    “你那块假的,留着做个念想。”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假玉,跟那张羊皮纸并排放在一起。

    假的,真的。

    二十年了。

    他娘的,什么都是假的。

    “谢将军,”他忽然开口,“老汉想求你件事。”

    谢长安转过头。

    韩老汉把那块假玉递到他面前:

    “等那孩子从西域回来,麻烦您替老汉告诉他——他娘那块真的,被人带走了。他要是想拿回来,得自己去找。”

    谢长安接过那块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回他手里:

    “自己给。老子又不是你侄孙。”

    韩老汉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河面上,夕阳渐渐沉下去。

    对岸那杆大纛,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寅时五刻,凉州城外三百里的官道上,周大牛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夜色。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块麒麟玉佩,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摸了摸那张发黄的名单。

    三十个饼子,三斤牛肉干,一袋水。

    一个人,一匹马。

    往西。

    他忽然想起马三刀说的话:

    “到了西域,找个叫‘狼回头’的客栈。那客栈的掌柜姓马,是老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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