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的辰时,雪山脚下的风能把人骨头吹透。
周大牛抡着镐头刨了两个时辰,手上磨出三个血泡,破了,血水顺着镐把往下淌,冻成冰碴子挂在手背上。他没停,一下一下往冻土里凿,每一下都凿得比前一下深半寸。
“大牛,”马三刀在他旁边刨着,独眼盯着他手上那些血泡,“歇会儿。二十年的冻土,不是你一个人能刨开的。”
周大牛没吭声,又抡起镐头凿下去。
镐尖凿在一块硬东西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愣住了。
马三刀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扔下镐头,蹲下去用手扒那层冻土。
扒了三尺深,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是刀鞘,烂得只剩半截,可刀柄上那两个字还在:凉州。
马三刀盯着那两个字,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找到了……”
周大牛跪在那截刀鞘前头,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放在雪地上。
月光早没了,日头还没升起来,可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比什么都亮。
身后传来周继业的声音:
“挖。顺着刀鞘往下挖。一个都不许漏。”
巳时三刻,雪山脚下挖出三十七具骸骨。
马三刀蹲在第二十三具骸骨前头,独眼盯着那截烂得只剩几根骨头的指骨。指骨上套着个铜环,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他知道那是谁的——是他亲哥马铁头的,当年离开凉州的时候,他亲手给套上去的。
他从怀里掏出块拇指大的银锞子,上头錾着“马铁头”三个字,塞进那截指骨旁边。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回家了。”
周大牛蹲在第一具骸骨前头,盯着那截稍微完整些的骨头架子。骨头旁边搁着把烂得只剩刀身的横刀,刀身上隐约能看出两个字:周济。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放在骨头旁边,一块一块拼好。
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正对着那截白森森的头骨。
“爹,”他开口,声音发颤,“俺来了。”
身后传来周继业的脚步声。
这老人在他身边蹲下,盯着那截骸骨,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把酒液倒在骸骨上。酒液顺着骨头往下淌,渗进冻土里。
“济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爹来晚了。”
午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沈重山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盯着上头那些数字。
“陛下,”沈重山开口,“凉州那边传信了——周大牛他们挖出三十七具骸骨,今儿个正往回运。”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三十七具?”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周济民那批人,不是死了三十七个吗?”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对。三十七个,全挖出来了。马三刀的亲哥马铁头,也在里头。”
李破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沈重山,“那三十七个人的抚恤,朝廷出双份。一份给活人,一份给死人。”
申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客栈废墟。
马三刀蹲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上,独眼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三十七匹骡马,每匹后头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搁着一具用白布裹着的骸骨。
打头那匹骡马上,周大牛骑在马背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凉州城。
马三刀跳下房梁,走到官道中间,扑通跪下。
身后,乔铁头跟着跪下,二十个凉州老兵跟着跪下。
周大牛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三刀面前,把那五块麒麟玉佩递给他。
“马掌柜,”他开口,“俺爹的骨头,俺带回来了。您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也带回来了。”
马三刀接过那五块玉,攥得死紧。
他抬起头,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大牛,”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比你爹有出息。”
酉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院子里摆了三十七块牌位,每一块前头搁着一碗酒。那三十七具骸骨被白布裹着,整整齐齐码在牌位后头,等着明儿个一早送进凉州城外的祖坟。
周继业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酒葫芦,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周大牛蹲在他身后,盯着他那个佝偻的背影,盯了很久。
“爷爷,”他忽然开口,“您歇会儿吧。”
周继业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挪到第二十三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
“马铁头,”他喃喃,“老子欠你一条命。”
身后传来马三刀的声音:
“周继业,你欠老子哥的,不是一条命。”
周继业回头,马三刀蹲在三步外,独眼盯着他。
马三刀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把画像放在地上,盯着上头那双眼睛:
“你欠的,是二十三年。”
周继业沉默。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马三刀,”他说,“老子这辈子欠的,还不清了。”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扔给马三刀。
马三刀接住,仰脖灌了一大口。
两个独眼的老头,蹲在三十七块牌位前头,谁也没说话。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的石墩子上,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一动不动。
周大疤瘌蹲在他身边,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疤瘌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三十七个人的骨头,明儿个就进祖坟了。”
韩元朗没吭声。
周大疤瘌咽了口唾沫:“您不去看看?”
韩元朗忽然站起身,把空酒葫芦往地上一扔,大步往外走。
周大疤瘌愣住:“将军,您去哪儿?”
韩元朗没回头,只吼了一嗓子:
“祠堂!”
亥时三刻,周家祠堂。
韩元朗蹲在那三十七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把香,一根一根往香炉里插。插满三十七根,他盯着那些袅袅升起的青烟,盯了很久。
周大牛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
“将军,”他开口,“您咋来了?”
韩元朗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给他。
周大牛接住——是块铁质军牌,上头錾着个“凉”字,背面刻着“周济民”三个字。
“你爹的军牌。”韩元朗声音沙哑,“老子让人打了二十三年,今儿个才送出去。”
周大牛攥着那块军牌,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起身,走到周济民的牌位前头,把那块军牌放在牌位旁边。
“爹,”他开口,“凉州城的大门,往后您随便进。”
寅时五刻,雪山脚下。
那四百多个人已经撤走了,只剩满地的镐印锹痕,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冻土。
可在那片冻土最深处,还埋着一样东西——一把烂得只剩半截的刀鞘,刀鞘上那两个字虽然模糊,还能认出来:凉州。
月光照在刀鞘上,照着那两个字。
远处,狼回头客栈的灯还亮着。
乔铁头蹲在灶台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块“马”字腰牌,盯着上头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爹,”他喃喃,“您把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带回来,俺也给您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