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的辰时,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立起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周大牛亲手刻的:
“此去西域三千里。苍狼军护商道,每队收银五十两。愿者自投,不者自便。”
周大牛蹲在木牌下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官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日头刚升起来,已经有十七拨商队过去了,每拨都在木牌前头勒住马,盯着那几行字看半天。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这都一上午了,没一拨来交钱的。”
周大牛没吭声,只盯着第十七拨商队的背影。
那是支大商队,三十匹骆驼,二十匹骡马,驮的满满当当。打头的是个独眼的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羊皮袍子,在木牌前头停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走了。
“将军,”周大疤瘌忍不住开口,“要不咱把价钱降降?”
周大牛摇摇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站起身。
“不降。”他说,“韩将军说了,护商队这买卖,值这个价。他们现在不交,等遇上马匪就晚了。”
午时三刻,黑风口。
一支二十匹骡马的商队正沿着官道往西走。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姓孙,在河西走廊跑了十五年商路,这条道闭着眼都能走。他骑在马上,眯着眼盯着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勒住了马。
前头,官道两边蹲着二十几个汉子,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他们。
孙掌柜心里一紧,手按在刀柄上。
那群汉子没动,只盯着他们。
孙掌柜硬着头皮催马往前走。走到那群汉子跟前,打头那个独眼的年轻汉子忽然站起身,朝他抱了抱拳:
“掌柜的,往西去?”
孙掌柜点点头。
那年轻汉子从怀里掏出块木牌,往他面前一递:
“苍狼军护商道,每队收银五十两。愿者自投,不者自便。”
孙掌柜盯着那块木牌,盯了三息。
他忽然咧嘴笑了。
“五十两?”他从怀里掏出个银锞子,扔给那年轻汉子,“给你们。前头十里,有股马匪,二十几个人,昨儿个劫了老子的货。”
那年轻汉子接过银锞子,愣了一瞬。
他回头吼了一嗓子:“弟兄们!来活了!”
二十几个汉子同时翻身上马,跟着那年轻汉子往西冲去。
孙掌柜蹲在官道边上,盯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点着了。
“掌柜的,”身边的小伙计凑过来,“您真信他们?”
孙掌柜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信不信,试试就知道了。五十两银子,买二十几条人命,值。”
申时三刻,黑风口西三十里。
那二十几个马匪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羊肉,刀扔在一边,人躺得横七竖八。他们刚劫了一拨商队,正等着下一拨送上门来。
打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左耳挂着三个金环——是脱脱部落逃出来的那批人里的一个。他啃着羊腿,眯着眼盯着官道方向。
官道尽头,烟尘腾起。
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二十几骑,打头的是个独眼的年轻汉子,左眉有道疤,手里攥着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
独眼龙愣了一瞬,拔刀就要往上冲。
可那二十几骑太快了,眨眼间就冲到跟前。打头那年轻汉子一刀劈下来,他举刀去挡,只听“铛”的一声,刀断了。
刀刃架在他脖子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独眼龙声音发颤。
那年轻汉子盯着他,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苍狼军。来收账的。”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周大牛蹲在韩元朗面前,手里捧着个钱袋子,往案上一放。
钱袋子鼓鼓囊囊,少说有两百两银子。
“将军,”周大牛开口,“今儿个收了四拨商队的钱。砍了二十三个马匪,缴获刀枪三十七把,骡马十五匹。”
韩元朗盯着那个钱袋子,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伸手掂了掂,咂吧咂吧嘴:
“两百两?够你们这队人吃一个月的了。”
周大牛也笑了。
韩元朗把钱袋子扔还给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拿去给弟兄们分了。明儿个接着干。”
戌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一动不动蹲了两个时辰。
“将军,”王栓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西漠那四万五千骑,停在边境两千里外,没动。”
石牙手顿了顿。
他把空酒葫芦往城下扔去,站起身。
“没动就好。”他说,“动了老子就剁了他们。”
王栓子咽了口唾沫:“将军,周继业那三千多人,已经走了八百里了。”
石牙点点头,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那老东西,”他喃喃,“真能走到大食吗?”
亥时三刻,黑风口西一千二百里,戈壁滩上。
周继业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盯着上头标注的“大食”两个字。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人,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往前八百里,没有部落,只有一片戈壁。再往前,就是大食人的地界了。”
周继业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明儿个一早,再走二百里。天黑之前,赶到边境线上。”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咱们不歇歇?”
周继业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歇什么歇?大食那三千里,老子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寅时五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凉州那边传信了——周大牛今儿个收了二百两银子,砍了二十三个马匪。”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二百两?”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那小子,有点意思。”
谢长安也笑了。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谢长安,“让周大牛接着干。那五万七千苍狼军,都照这个法子撒出去。三个月后,朕要看他们自己挣出多少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