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的辰时,黑风口西两千里,戈壁滩上冒出三十几顶帐篷。
帐篷扎得稀松,可每一顶都插着面小旗——旗上绣着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是大食商人的标志。周继业蹲在最中间那顶帐篷前头,身上换了件灰扑扑的长袍,头上裹着块白布,跟那些大食商人一模一样。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往前三百里,有座城,叫‘撒马尔罕’。城里头有大食人的驻军,少说三千人。”
周继业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用炭笔在上头画了个圈。
“撒马尔罕?”他盯着那个圈,“城里头有多少百姓?”
独臂汉子摇摇头:“不知道。但探子说,城门口有集市,赶集的人很多,汉人、突厥人、大食人,什么打扮的都有。”
周继业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挑三十个人,跟老子进城看看。剩下的,留在这儿等着。”
午时三刻,撒马尔罕城门口。
周继业蹲在城门洞外头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独眼眯成缝,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大食人的城门比他想的阔气,青砖砌的,两丈高,城楼上站着披甲的兵,手里攥着弯刀。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进去?”
周继业没吭声,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大摇大摆往城门洞里走。
守门的兵盯着他看了一眼,又盯着他身后那三十个人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周继业蹲在路边一处卖馕饼的摊子前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买了块馕饼。他啃了一口,嚼着,眼睛扫过城里的街道。
街道两边全是商铺,卖布的、卖刀的、卖香料的、卖奴隶的——连奴隶都有。他盯着那些奴隶看了三息,瞳孔缩了缩。
那些奴隶,有黑皮肤的,有白皮肤的,还有……
黄皮肤的。
汉人。
申时三刻,撒马尔罕城里的奴隶市场。
周继业蹲在一个铁笼子前头,独眼盯着笼子里那三个汉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灰。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这三个,是三个月前被马匪劫了,卖到这儿来的。”
周继业没吭声,只盯着那三个汉人的眼睛。
那三个汉人也盯着他。
忽然,那个年轻的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叔,您是汉人吗?”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块银子,扔给旁边的奴隶贩子。
奴隶贩子接过银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用生硬的汉话说:
“这三个,三百两。您要,拿走。”
周继业没还价,又掏出两块银子扔给他。
奴隶贩子打开笼子,把那三个汉人放出来。
三个汉人扑通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渗血。
周继业没扶他们,只摆了摆手:
“起来。跟老子走。”
酉时三刻,撒马尔罕城外,那三十几顶帐篷前头。
周继业蹲在一块风棱石上,手里攥着块馕饼,啃一口,盯着那三个新来的汉人。他们喝了水,吃了东西,脸上的灰洗干净了,露出底下年轻的脸。
“叫什么?”他问。
那个年轻的女人先开口:“民女姓孙,叫孙二丫,辽东人。”
两个男的也开口了,一个姓刘,叫刘大锤,也是辽东人;一个姓赵,叫赵铁牛,是北境人。
周继业盯着他们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辽东人,北境人,都跑到大食来了?”他把馕饼塞进嘴里,“说说,怎么被劫的?”
孙二丫低下头,声音发颤:“三个月前,俺们跟着一支商队往西边走,想寻条活路。走到半道上,遇上一伙马匪,把商队劫了。男的杀了大半,女的……女的卖到这儿来了。”
周继业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往后跟着老子。”他说,“老子带你们回凉州。”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密报。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俺爷爷那边有消息了?”
韩元朗没答话,把密报扔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进大食了。救回三个汉人。”
他愣住。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那老东西,真进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意味着那条路,能走通。意味着往后凉州的商队,能走到大食去。意味着那三千把刀,能砍到三千里外。”
亥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下午点了八回。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玉坠,盯了很久。
“爹,”乔铁头忽然开口,“周老爷子进大食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进就进了。”他说,“那老东西,早就该进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等着你呢。”
寅时五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继业进大食了。救回三个汉人。”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三个汉人?”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传旨给韩元朗,让他告诉周继业——那条路走通了,往后凉州的商队,能走到大食去。那三个汉人,带回凉州好好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