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的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蹲着三个人。
周大牛蹲在最左边,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口发堵。画像旁边搁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周继业蹲在他右边,手里攥着酒葫芦,往画像前头的土里倒了一点酒。酒液渗进干裂的土地,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当年就是在这儿卖的茶。一碗茶三文钱,一天能卖二十碗。”
周大牛点点头。
韩元朗蹲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有名字,有日期,还有歪歪扭扭的记号——是这些年路过的人留下的。
“大牛,”韩元朗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树上刻了多少名字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指着最上头那一行:“这个,是你爹刻的。天启十九年,他离开凉州去西域那天,在这儿刻了个‘周济民’。”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树前头,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周济民。
他爹。
那个他从来没见过、可所有人都在说的傻子。
“将军,”他回过头,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俺想去京城。”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去就去。可你知道去京城干什么吗?”
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去给陛下磕个头。”他说,“替那一万零三百个兄弟磕个头。”
周继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老子跟你去。”
韩元朗也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从怀里掏出块铁质腰牌,塞进周大牛手里。
腰牌上錾着个“凉”字,背面刻着“苍狼军统领”五个字。
“这是老子给你留的。”他说,“从今儿个起,你是苍狼军的统领。那六千八百个兄弟,归你管。”
辰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六千八百个苍狼军老兵站成三排,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城门口那个独眼的年轻汉子。周大牛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左肋的伤口换了新绷带,可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周大疤瘌站在最前头,左臂的绷带也换了新的,可血还在往外渗。
“将军,”周大疤瘌开口,“您走了,咱们怎么办?”
周大牛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那张满是血痂的脸。
“疤瘌,”他说,“俺不在,你带着兄弟们。把刀磨快点,把伤养好点。等俺从京城回来,还有仗要打。”
周大疤瘌愣住:“还有仗?”
周大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巴图尔给的腰牌。
“巴图尔那王八蛋跑了,可他还会回来。哈桑退了,可他那一万五千人还在野狼谷西边蹲着。赤温那老东西也退了,可他那一万人还在边境上没动。”
他把腰牌塞回怀里,拍了拍周大疤瘌的肩膀:
“俺不在的时候,你替俺看着。谁要是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午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上午点了八回。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玉坠,盯了很久。
“爹,”乔铁头忽然开口,“周大牛那孩子走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走了好。”他说,“那孩子,该去见见世面了。”
乔铁头盯着他:“爹,您不去送送?”
马三刀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侄孙去京城了。等他回来,让他来看看你。”
门外传来马蹄声。
马三刀抬头,周大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放在灶台上。
“马掌柜,”周大牛说,“这玉,您替俺收着。”
马三刀盯着那五块玉,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玉推回去: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老子替你守了二十年,该你自己守了。”
申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身后,八千二百个神武卫老兵正在扎营,帐篷一顶一顶立起来,炊烟把半边天都染白了。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周大牛那小子往京城去了。”
石牙手顿了顿,灌了口酒。
“去了好。”他说,“那小子,该去见见陛下了。”
王栓子咽了口唾沫:“将军,咱们那八千二百人,还守在这儿?”
石牙点点头,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守。”他说,“周大牛走了,凉州还有六千八百个苍狼军。韩元朗那老东西还在,周继业那老东西也跟着去了京城。老子不守,谁守?”
他站起身,盯着西边那片天: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那帮孙子要是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酉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陈瞎子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三天了,凉州那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来,每一条都是好消息——哈桑退了,赤温退了,巴图尔跑了。
“师父,”乌桓在他身边蹲下,这莽汉比三个月前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周大牛那小子进京了。”
陈瞎子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对着夕阳照了照。
“进就进了。”他说,“那小子,该去见见陛下了。”
乌桓挠挠头:“师父,咱们那三千苍狼卫,还去不去凉州?”
陈瞎子摇摇头。
他把那块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不去了。”他说,“凉州那边打完了。咱们回漠北,守着那处铁矿。等周大牛从京城回来,让他派人来挖。”
戌时三刻,京城永定门外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前头那座高大的城门。城门楼上挂着三个大字——永定门,在暮色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爷爷,”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继业,“这就是京城?”
周继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这就是京城。”他说,“老子二十年没来了。”
周大牛攥紧缰绳。
城门口站着个人——谢长安。这黑脸汉子一身便装,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眯着眼盯着他们。
“周大牛?”他开口。
周大牛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谢长安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小子,”他说,“陛下等你呢。”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推门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大牛到了。周继业也跟着。”
李破头也不抬,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让他们进来。”
门推开,周大牛走进来,身后跟着周继业。
周大牛走到李破面前,扑通跪下,额头抵地。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草民周大牛,替那一万零三百个兄弟,给您磕个头。”
李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盯了三息。
“起来。”他说。
周大牛没动。
李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周大牛,”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大牛摇摇头。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塞进他手里。
周大牛低头一看——是块铁质军牌,上头錾着个“狼”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这是苍狼卫的军牌。”李破说,“从今儿个起,你是苍狼卫的副统领。那六千八百个苍狼军,归苍狼卫管。”
周大牛愣住。
李破站起身,走回炭炉边,重新蹲下。
“周继业,”他忽然开口,“你那三千苍狼军,还在西域?”
周继业点点头。
李破从炭炉里夹出另一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继业:
“让他们别回来。大食人那三万骑兵,还没死心。你那一千五百人,留在那边,盯着他们。”
周继业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李破:
“陛下,您这是……”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这是要让你那三千人,把大食人的路,再往西探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