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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1章 蹲着干什么
    十一月初五的寅时,凉州城外的血腥味被北风吹散了大半。

    韩元朗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攻了三天三夜,死了四千多人,大食人终于退了。可他知道,那两万多残兵不会走远,他们会在野狼谷西边重新集结,等着下一场风雪,等着下一次机会。

    “老韩,”石牙在他身边蹲下,手里的战斧换了把新的,斧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你说哈桑那王八蛋,还会回来吗?”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会。那王八蛋折了两万多人,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咽不下去正好。老子那五千六百个兄弟,正愁没处砍人。”

    马大彪从城下爬上来,在他俩旁边蹲下。这辽东都督一身半旧的皮甲,甲片上全是刀痕箭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清点完了。”他说,“苍狼军剩三千九百人,神武卫剩五千六百人。一共九千五百人。”

    韩元朗手顿了顿。

    一万二千三百人,剩九千五百。

    又折了两千八百个兄弟。

    他把酒葫芦递给马大彪。

    马大彪接过,灌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老韩,”他说,“周大牛那小子在京城学认字,咱们这九千五百人,得有人带着。”

    韩元朗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城下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苍狼军老兵。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把伤养好。周大牛回来之前,咱们替他看着这凉州城。”

    辰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两千八百块新牌位,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加上之前那两万多块,祠堂里摆不下,摆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摆到了门口。

    周大疤瘌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酒葫芦,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韩元朗蹲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石牙和马大彪蹲在门口,眯着眼盯着那些牌位。

    “疤瘌,”韩元朗忽然开口,“周大牛那小子临走前,让你替他看着。”

    周大疤瘌手顿了顿,回过头:

    “将军,俺记着呢。”

    韩元朗点点头,灌了口酒:

    “记着就好。那两千八百个兄弟,都记着。”

    午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

    周大牛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盯着上头那些字发呆。三天了,他认了二百多个字,可还是看不懂信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喃喃念着,“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他。

    “小子,”陈瞎子忽然开口,“凉州那边来信了。”

    周大牛手顿了顿,猛地抬起头:

    “怎么说?”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大食退兵。苍狼军剩三千九,神武卫剩五千六。共九千五百人。”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三千九,”他喃喃,“又折了两千八。”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放在炕沿上。

    “小子,”他说,“你知道这两千八百个兄弟,是怎么死的吗?”

    周大牛摇摇头。

    陈瞎子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是为你死的。为你能在京城安心学认字,为你能看懂地图,为你能带好那六万人。”

    申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碗热羊汤。

    “陛下,”谢长安开口,“凉州那边清点完了。苍狼军剩三千九,神武卫剩五千六。一共九千五百人。”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九千五百?”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九千五百人,够用了。”

    谢长安愣住:“陛下,够用是什么意思?”

    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够用就是——马大彪那两万人还在辽东,黑风口那一万人还在,陈瞎子那三千苍狼卫还在漠北。加上这九千五百人,四万二千五百人。哈桑那两万多残兵,不够打的。”

    窗外又飘起雪来。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把苍狼军那三千九百人,好好练着。周大牛那小子,过完年就回去。”

    酉时三刻,漠北那处铁矿

    乌桓蹲在一块风棱石上,手里攥着块铁矿石,对着夕阳照了照。三千苍狼卫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炊烟都不敢升——陈瞎子临走前交代的,这处铁矿,不能让外人知道。

    “乌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探子回来了。往东三百里,没有动静。大食人那两万多残兵,还在野狼谷西边蹲着。”

    乌桓点点头,把矿石塞回怀里。

    他站起身,盯着西边那片烧成火红色的天。

    “陈师父说了,”他喃喃,“等周大牛那小子从京城回来,就让他派人来挖矿。这铁,够苍狼军打三年刀。”

    戌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哈桑的营地

    哈桑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四万五千人,折了两万二,还剩两万三。赤温那七千西漠骑兵,只剩四千。巴图尔那一千准葛尔亲兵,早就没影了。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探子回来了。凉州城里那九千五百人,没动。黑风口那一万人,也没动。辽东那两万人,还在辽东。漠北那三千苍狼卫,还在漠北。”

    哈桑手顿了顿。

    他把那份名单放下,抬起头:

    “都没动?”

    亲卫点点头。

    哈桑沉默。

    他忽然想起巴图尔临走前说的话:

    “那一万多人,是为他们那些死了的兄弟打的。你杀不死他们。”

    他把那份名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让兄弟们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已经走了,暖阁里只剩他一个人。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周大牛那小子,还在院子里蹲着。”

    李破头也不抬,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

    “蹲着干什么?”

    高福安摇摇头:“老奴不知道。可那小子蹲了一下午,盯着那本《千字文》发呆。”

    李破手顿了顿。

    他把红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高公公,”他忽然问,“你说那小子,能学会吗?”

    高福安沉默片刻。

    “老奴不知道。”他说,“可老奴知道,那小子眼睛里有东西。跟当年在草原上爬出来的那个狼崽子,一样亮。”

    李破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是啊,”他喃喃,“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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