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往西三百里的戈壁滩上,刮起了入夏以来第一场热风暴。
周大牛趴在一块风棱石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前头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地。五千苍狼军老兵跟在他身后,个个用布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马也蒙着眼罩,怕被风沙迷瞎。
“将军,”周大疤瘌从后头爬过来,独臂撑着地,左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探子回来了。前头五十里,有大食人的关卡。两千人守着,关卡外头还挖了三道壕沟。”
周大牛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幅从撒马尔罕抢来的地图,借着昏黄的天光又看了一遍。地图上,这个关卡标得很清楚——叫“黑石关”,驻军两千,守将叫哈立德——就是那个被他从眼皮子底下绕过去的曼苏尔的侄子。
“又是那个哈立德?”周大牛抬起头。
周大疤瘌点点头:“就是他。曼苏尔把他从撒马尔罕调过来,专门堵咱们。”
周大牛把那幅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从风棱石上滑下来。
“传令下去,”他说,“不等风暴停了。现在就走。”
周大疤瘌愣住:“将军,这么大的热风暴,走出去会迷路的。”
周大牛摇摇头。
“迷路也比被堵住强。”他说,“让弟兄们手拉着手,一个跟一个。周继业老爷子在前头带路。”
辰时三刻,热风暴中心
五千人手拉着手,在昏黄的沙幕中艰难前行。周继业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根绳子,绳子上每隔三步系着一个人。他在西域走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热风暴没见过?闭着眼都能摸到方向。
“老爷子,”周大锤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声音被风沙撕得支离破碎,“后头好像有人跟着!”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昏黄的沙幕——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马蹄声,被风声压得很低,但确实有。
“传令下去,”他说,“加快速度。前头三十里,有处山谷,能藏人。”
午时三刻,热风暴终于停了
五千人瘫在一片乱石堆里,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周大牛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来路那片渐渐散去的昏黄。三千大食追兵,被热风暴堵在半路,绕了远道,暂时追不上来。
“将军,”周大疤瘌爬过来,独臂撑着地,脸上全是沙土,可眼睛亮得像星星,“甩掉了!那帮孙子,被热风暴堵在三十里外,没追上来!”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那五千个兄弟面前。
五千人,累得东倒西歪,可个个眼睛还亮着。
“弟兄们,”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追兵被甩掉了。可前头还有黑石关,还有两千人在那儿等着。咱们得想办法绕过去。”
周继业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攥着酒葫芦。
“绕不过去。”他说,“黑石关两边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路。两千人守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周大牛沉默。
他盯着西边那片天,盯了很久。
“那就打。”他终于开口。
申时三刻,黑石关外三十里
周大牛趴在一块巨石后头,盯着三里外那座黑石垒成的关卡。关卡建在两座悬崖之间,只有一条三丈宽的通道。通道上挖了三道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关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大食兵,至少两千人。
“将军,”铁牛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这莽汉跟着他从野狼谷一路杀过来,左脸的伤疤还没好利索,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硬打,咱们五千人能打下来。可至少得折一半人。”
周大牛点点头。
一半人。
两千五百个兄弟。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得更紧了。
“爷爷,”他转过头,盯着周继业,“您说这关卡,有没有别的路?”
周继业想了想。
“有。”他说,“从北边的悬崖爬上去。可那悬崖有三十丈高,陡得很。爬上去得用命填。”
周大牛盯着那片光秃秃的悬崖,盯了很久。
“铁牛,”他说,“挑三百个会攀岩的兄弟,跟俺爬悬崖。剩下的人,在关外佯攻,把大食人的注意力吸引住。”
酉时三刻,黑石关北边的悬崖
三百个人,像三百只壁虎,贴在陡峭的崖壁上,一寸一寸往上挪。周大牛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匕首,一刀一刀往石壁上砍,砍出一个个落脚的地方。脚下是三十丈深的悬崖,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下头,独臂撑着岩壁,左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么爬,得爬到什么时候?”
周大牛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爬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百个人。
“兄弟们,”他压低声音吼道,“黑石关里有两千个等着杀咱们的大食人。爬上去,就能从后头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爬不上去,就摔死在这儿。怕不怕?”
三百个人咬着牙,摇了摇头。
周大牛继续往上爬。
戌时三刻,黑石关内
大食人正在用晚饭。两千人,围坐在关内的空地上,啃着烤羊肉,喝着马奶酒,笑声传出老远。关墙上只有一百多个守夜的兵,懒洋洋地靠在垛口上,盯着关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关外,四千多苍狼军正在佯攻。箭矢射上城墙,喊杀声震天,可就是不往前冲。
哈立德蹲在关墙上,盯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些凉州人,”他喃喃,“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三百个浑身是土的汉子从关后的阴影里冲出来,打头的那个独眼的年轻汉子,左眉有道疤,手里攥着把还在滴血的刀——正是周大牛。
“杀!”周大牛吼道。
三百人像三百把尖刀,从后头直插进去。大食人没防备,被砍得人仰马翻。
关外,四千苍狼军同时发起冲锋。
前后夹击,两千大食人,半个时辰就死了八百,剩下的全跪地投降。
哈立德被周大牛一刀架在脖子上,脸都白了。
“别……别杀我……”
周大牛盯着他:
“俺不杀你。回去告诉曼苏尔——俺来了。”
亥时三刻,黑石关内
五千苍狼军占领了关卡。周大牛蹲在关墙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两千守军,死八百,降一千二。自己这边,折了三百个兄弟——爬悬崖的时候摔下去二十个,冲杀的时候死了一百多,剩下的是佯攻时被箭射中的。
“将军,”周大疤瘌爬过来,独臂撑着地,“清点完了。折了三百一十七个兄弟。”
周大牛手顿了顿。
三百一十七个。
加上之前那六万六千一百个,六万六千四百一十七个了。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记下来。”他说,“每一个都记着。”
周继业在他身边蹲下,灌了口酒。
“大牛,”他说,“曼苏尔那老东西,现在肯定知道咱们攻下黑石关了。”
周大牛点点头。
“知道才好。”他说,“让他知道,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