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城外的血腥味终于被北风吹散了些。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肋的旧伤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没下城墙,就那么盯着,盯着那帮孙子会不会再回来。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地,左袖管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清点完了。咱们这边,折了九千个兄弟。马将军那边,折了两千。一共折了一万一千个兄弟。”
周大牛手顿了顿。
一万一千个。
加上之前那七万七千八百一十八个,八万八千八百一十八个了。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得更紧了。
“曼苏尔那边呢?”
周大疤瘌咽了口唾沫:“死了四万多。还剩四万二千残兵,往西退了。”
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从城墙上跳下去,走到城下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兄弟面前。
两万八千人,剩下两万八千——马大彪的两万人,加上黑风口原本的八千,正好两万八千。可他知道,这两万八千人里,有一半是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有一半是累得站都站不稳的残兵。
“弟兄们,”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曼苏尔退了。可他还会回来。”
两万八千人盯着他。
周大牛拔出麒麟刀,刀刃换了新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可俺不会再让他来了。俺要追上去,把他那四万二千残兵,全留在戈壁滩上。”
马大彪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周大牛,”这黑脸汉子开口,“你八千人都打成这样,还追?”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
“马将军,您那两万人,还能打吗?”
马大彪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能打。两万人,一个不少。”
周大牛把刀往前一指:
“传令下去,一万人跟着俺去追。剩下的一万八,守黑风口。”
辰时三刻,黑风口西三百里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前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一万人跟在他身后,马跑了一夜,累死了五百匹,可没人停下。前头,曼苏尔那四万二千残兵,正拼命往西撤。
“将军,”周大疤瘌策马过来,独臂撑着缰绳,“追上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晨光照了照。
“传令下去,”他说,“分成三路。一路从左边包,一路从右边包,一路跟着俺从正面冲。一个都别放跑。”
一万人分成三路,朝那片残兵杀去。
午时三刻,戈壁滩上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周大牛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麒麟刀豁了三个口子,可他还在笑。一万人,杀了八千大食人,俘虏了一万,还剩两万四跑了。自己这边,折了两千,还剩八千。
“将军,”周大疤瘌跑过来,满脸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俘虏了一万!够补咱们的缺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日光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又溅了新血,可还是那么亮。
“传令下去,”他说,“押着俘虏,回黑风口。”
申时三刻,黑风口城外
一万俘虏,被绳子串着,蹲在城外的空地上。周大牛蹲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俘虏,有老有少,有壮年有少年,全是汉人——是从大食人手里救回来的汉人。
“弟兄们,”周大牛开口,“你们是从大食人手里救回来的。往后,愿意留下的,跟着俺打仗。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回家。”
一万人沉默。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
“将军,”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俺叫石头。俺爹俺娘都死在大食人手里了。俺这条命,是您救的。俺跟着您。”
一万人同时跪下,同时磕头。
周大牛把那个男孩扶起来。
“石头,”他说,“往后,你就是苍狼军的人了。”
酉时三刻,黑风口祠堂
一万一千块新牌位,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加上之前那八万八千八百一十八块,九万九千八百一十八块了。祠堂里摆不下,摆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摆到了门口,门口摆不下,摆到了街上。三里长的街上,全是牌位。
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周继业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酒葫芦,一句话没说。
韩元朗蹲在门口,眯着眼盯着那些牌位。
马大彪蹲在院子里,这黑脸汉子头一回进黑风口祠堂,被那密密麻麻的牌位震得说不出话。
周大疤瘌蹲在最角落,独臂撑着地,盯着那些牌位发呆。
周大牛挪到周大柱那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
周大柱。
那个从黑风口一路跟着他打到镇西寨的汉子,死之前还在喊“顶住了”。
他把那碗酒端起来,一口喝干。
“大柱,”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俺记着你。每一个兄弟,俺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