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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3章 茶战
    准噶尔王庭的帐篷里,亮着三百根蜡烛。

    

    烛火把羊皮帐幔映得通红,像涂了一层血。也先蹲在羊皮褥子上,手里攥着块茶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茶饼是江南的龙井,压得紧实,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用指甲刮下一小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苦味在舌尖散开,然后是回甘——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品一口陈年的酒。

    

    三年了。他喝了三年江南的茶,从最初的尝鲜,到后来的上瘾,再到现在——断了。

    

    周德茂被杀了。那个常年往草原运茶的江南商人,上个月在临江城被砍了头。他的茶庄被封了,茶山被收了,连带着那条从江南到草原的茶路,彻底断了。

    

    也先睁开眼,盯着手里的茶饼。这是最后一块了。他舍不得喝,每天只刮一小片嚼一嚼,就像吸大烟的人守着最后一点烟膏子。

    

    “大汗!”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跑进来,单膝跪地,铠甲哗啦作响。他脸上还带着马背上的风霜,嘴唇干裂出血,声音沙哑:“江南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周德茂已经死了,尸首挂在临江城头上挂了三天。他的茶庄、茶山、茶仓,全被官府封了。咱们的茶,没了。”

    

    也先手顿了顿,把茶饼轻轻放在案上,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了?”他问,声音很轻。

    

    “一滴都没了。”亲兵低下头,“草原上十几个茶商全被断了货。咱们手里剩下的,最多够喝半个月。”

    

    帐子里安静下来。三百根蜡烛噼啪作响,火苗在风里摇晃。也先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影子几乎罩住了半个帐篷。他走到窗前,一把掀开毡帘,冷风裹着沙土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暗。

    

    东边那片天,黑沉沉的,像一块铁板压在草原尽头。

    

    那个方向,是北境。

    

    也先盯着那片天,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亲兵跪在地上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帐外传来马嘶声、刀剑碰撞声、士兵们粗野的咒骂声——十万大军驻扎在王庭周围,帐篷像云一样铺到天边。

    

    “传令下去。”也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加快行军速度。半个月后,打到北境城下。”

    

    他转过身,烛火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风沙和刀疤刻满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狼。

    

    “北境有茶,有粮,有女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抢过来,就是咱们的。”

    

    与此同时,北境城。

    

    辰时三刻,城墙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不敢睡。探子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也先动了,十万大军,正往南压。

    

    “将军。”

    

    一个老兵从城墙台阶上爬上来,动作慢得像只老乌龟。他在赵铁山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赵铁山没接。他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说吧。”

    

    “探子刚回来,”老兵把饼塞进自己嘴里,嚼着说,“也先的先锋营已经过了黑水河。十万兵,后头还跟着五万民夫、三万匹马。比咱们多一倍。”

    

    赵铁山咧嘴笑了。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往一边扯,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像个土匪。但他确实在笑。

    

    “一倍?”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站起身,“老子五万人,够砍的。”

    

    老兵愣住。他跟着赵铁山打了十五年仗,知道他从不吹牛,但五万对十万,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将军,五万对十万,怎么打?”

    

    赵铁山没急着回答。他转过身,面朝城内。北境城不大,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都裂了口子。城里的房子矮矮趴趴,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街上没什么人,百姓们都缩在家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

    

    “怎么打?”赵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用脑子打。也先喝了三年的江南茶,脑子清醒。咱们喝了三年的西北风,脑子糊涂。可茶来了。喝了茶,脑子就清醒了。”

    

    他把空酒葫芦塞进老兵手里,迈开步子往城墙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一碗茶。喝饱了,砍死也先。”

    

    老兵攥着酒葫芦,半天没回过神来。茶?哪儿来的茶?

    

    赵铁山已经走远了。

    

    午时三刻,北境城下的练兵场。

    

    五万边军在练兵场上列了队,黑压压一片,从城墙根一直排到护城河边。他们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刀枪上全是豁口,脸上带着三年没吃饱饭的菜色。但当他们捧起手里的碗时,眼睛全都亮了。

    

    碗里是茶。热的,香的,冒着白气。

    

    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手里又换了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兵。他身后堆着几十个大麻袋,全是茶饼——周德茂家产的龙井,一两银子一块的那种。这些茶是赵铁山拿半年的军饷换的,又派了五百骑兵连夜从后方驮回来的。五万人,一人一斤,一两都没少。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点将台上有铜皮喇叭,把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五万人齐刷刷抬起头。

    

    “也先来了。”赵铁山说,“十万兵,比咱们多一倍。怕不怕?”

    

    五万人同时吼道:“不怕!”

    

    声音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赵铁山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站起身。他走到点将台边上,俯视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

    

    “好!不怕就好!”他吼道,“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汤!肉汤也能提神!喝饱了,砍死也先,抢他的茶喝!”

    

    五万人同时欢呼起来。刀枪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有人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摔碗在地上,吼着要杀敌。有人跪在地上,捧着茶碗哭——他们三年没喝过茶了,嘴里的苦味早就忘了是什么滋味,现在这一口下去,像刀子一样割开喉咙,割开胃,割开那颗快要死了的心。

    

    赵铁山看着他们,眼睛有点发酸。他别过头去,又灌了口酒。

    

    申时三刻,北境城里的茶铺。

    

    茶铺开在城隍庙对面,以前是个棺材铺,棺材铺老板跑了,赵铁山让人把棺材抬走,架了几口大锅,就成了茶铺。铺子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的队从城隍庙一直拐到巷子深处,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独轮车,等着领茶。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刚领到的茶饼,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他低下头,伸出舌头在茶饼上舔了一口,然后就哭了。

    

    眼泪顺着那张千沟万壑的脸淌下来,滴在茶饼上。

    

    赵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蹲在老汉面前,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没说话。

    

    老汉抬起头,声音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赵将军,这茶……是俺们北境的?”

    

    赵铁山点点头:“是北境的。北境的兵,喝北境的茶。也先想喝,得拿命来换。”

    

    老汉愣住。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将军,您要打仗了?”

    

    赵铁山又点点头:“要打仗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目光越过老汉的头顶,落在那些排队领茶的百姓身上。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光。

    

    “打完仗,”他说,“茶铺还开。茶价,还降。”

    

    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黄土里,咚咚咚三个响头。

    

    赵铁山没扶他。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铠甲哗哗作响。

    

    酉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太阳快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像泼了一锅铁水。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酒已经喝完了,葫芦里一滴都不剩,但他还是攥着,像攥着一把刀。

    

    那个老兵又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老兵今年四十八了,打了半辈子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嘎吱作响,像一架生锈的弩车。

    

    “将军,”老兵说,“茶发完了。一人一斤,一斤都没少。城里的百姓也发了,老人、女人、孩子,全发了。”

    

    赵铁山没回头,盯着北边的天:“好。”

    

    老兵又说:“肉汤也炖上了。每人一碗,管够。”

    

    赵铁山还是说:“好。”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将军,您说咱们打得过吗?”

    

    赵铁山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老兵那张被刀疤和岁月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咧咧嘴那种,是眼睛里都带着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赵铁山吗?”他问。

    

    老兵摇头。

    

    “我爹是个铁匠,”赵铁山说,“他打了三十年的铁,打出来的刀剑能堆成一座山。他死的时候跟我说——铁烧红了,别用手摸。”

    

    老兵愣住了。

    

    赵铁山站起身,把空酒葫芦挂在腰上,面向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五万边军已经在城墙上、在营房里、在练兵场上喝完了他们的茶。茶是苦的,苦得他们心口发烫,苦得他们眼眶发红,苦得他们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弟兄们喝饱了,”赵铁山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该砍人了。”

    

    老兵站起来,站得笔直。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

    

    城墙下,五万碗茶的苦味在黄昏的风里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罩住了整座北境城。

    

    北边,准噶尔王庭的帐篷里,最后一块茶饼被也先揣进了怀里。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南方。

    

    十万大军拔营起寨,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

    

    两股力量,像两把烧红的铁锤,正在黑暗里互相靠近。

    

    铁烧红了,别用手摸。

    

    可谁的手,都缩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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