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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6章 再战一场
    石牙从尸堆里醒过来。

    

    他的右腿被一具准葛尔兵的尸体压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抽出来。战斧还攥在手里,斧刃已经卷得像狗啃过的骨头。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四下里一望——北境城已经不像一座城了。房屋尽毁,街巷填满了死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将军。”

    

    赵大石从废墟后面爬出来,独臂撑地,满脸血痂,只剩一只眼睛还能睁开。他在石牙身边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还剩五十人。”

    

    石牙没吭声。他蹲下来,把战斧插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北边那片沉甸甸的天。太阳早就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

    

    六天前,他带着四千八百个苍狼营的弟兄来到北境城。

    

    那时候他们从北门进来,老百姓夹道欢迎,军容齐整,战旗猎猎。石牙骑在马上,赵大石跟在旁边,两只胳膊都还在。谁能想到六天之后,四千八百人就剩了五十个,赵大石丢了一条胳膊,连城门都被人撞开了。

    

    也先那王八蛋,带着三千准葛尔兵,围了六天六夜。

    

    第一天,石牙出了北门迎战,砍了准葛尔人三百个脑袋,自己折了五百兄弟。第二天,也先学聪明了,分兵三路,东门、北门、西门一起打,石牙来回救火,又折了八百。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四千八百人,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像沙漏里的沙子,留都留不住。

    

    到第六天清晨,他清点人数,还剩二百人。

    

    二百个浑身是血、眼睛熬得通红的苍狼营士兵,站在北门的城墙上。石牙蹲在垛口后头,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也先还有三千人,还围着。刀豁了口,人伤了筋,可他不能退。

    

    “将军,”赵大石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城门……被撞开了。”

    

    石牙手顿了顿。

    

    撞开了。

    

    那个王八蛋,终于进来了。

    

    他站起来,把战斧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斧柄上缠的麻绳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攥得更紧了些。城下传来准葛尔兵的嚎叫声,裹着铁器和马蹄的声响,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往城门洞里灌。

    

    “传令下去,”石牙说,“巷战。跟他们拼了。”

    

    赵大石没动。

    

    “将军,”他说,“咱们就二百人了。”

    

    石牙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石的独臂撑着墙头,身子微微发抖,但那只还睁着的眼睛里没有怕。石牙认识他八年了,从苍狼营建起来的那天起,赵大石就是他的旗牌官。打过十二场硬仗,受过七处伤,从来没皱过眉头。

    

    “我知道。”石牙说。

    

    辰时三刻,北门被彻底撞开了。

    

    三千准葛尔兵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来。石牙蹲在城门后头的一条巷子里,身后是二百个苍狼营的弟兄。他们手里握着刀、斧、长枪,有的连刀都砍断了,攥着半截铁片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黑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杀!”

    

    石牙第一个冲出去。

    

    战斧抡起来,劈在第一个准葛尔兵的脑袋上,颅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开一个生瓜。他没停手,顺势把斧子抽出来,横着一扫,砍翻第二个。第三个冲上来,他一脚踹在对方胸口上,把人踹飞出去,又一斧砍在第四个的脖子上。

    

    身后二百个弟兄跟着他冲进了敌阵。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得城墙上往下掉土。

    

    石牙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砍,一直在往前冲。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砍中要害,一声不吭就栽了;有的被捅穿了肚子,倒在地上还在挥刀,砍准葛尔兵的脚踝。

    

    “将军!东边!”

    

    赵大石的声音从混乱中传过来,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石牙猛地回头——东边的巷子里,几百个准葛尔兵从东门方向涌过来了,正和几个苍狼营的弟兄绞杀在一起。那几个弟兄已经撑不住了,节节后退,地上躺了一排尸体。

    

    石牙咬了咬牙,带着五十人冲过去。

    

    他一斧砍翻一个,又一斧劈在另一个的脑袋上。斧刃上的豁口越来越深,砍进去的时候卡在骨头上,要用力才能拔出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了,只觉得两条胳膊越来越沉,每一次挥斧都像举着一座山。

    

    准葛尔兵退了。

    

    那是第二十四次冲锋的结束。石牙不知道他们退了多久,只知道突然间面前就没有敌人了。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战斧都握不住了。赵大石爬过来,独臂撑着地,喘得像风箱。

    

    “将军,还剩一百人。”

    

    石牙点点头。他抬起头,盯着北边那片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歇着。他们还会来。”

    

    午时刚过,准葛尔兵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两千人分成三路,轮番进攻。石牙带着最后一百人,在城里的废墟间来回奔命。每一条巷子都在打,每一堆瓦砾后面都在流血。他带着人从北街杀到东街,从东街杀到南街,脚下踩的已经不是地面了,是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城里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

    

    石牙踩着一具准葛尔兵的尸体翻过一道矮墙,迎面就撞上三个敌人。他来不及挥斧,侧身一闪,第一个人的刀擦着他的肩膀砍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一斧,把那人从肩膀劈到胸口,同时一脚踹翻第二个,第三个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赵大石从旁边扑过来,独臂抱住那个准葛尔兵的腰,把人撞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赵大石用脑袋狠狠撞对方的脸,撞得鼻血横流,然后抽出匕首捅进了对方的喉咙。

    

    石牙爬起来,把第二个准葛尔兵砍了,转身拉赵大石起来。

    

    赵大石的独臂上又添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军,我这条命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放屁。”石牙说。

    

    申时三刻,第二十六次冲锋。

    

    准葛尔兵从北门和东门同时攻进来,石牙带着五十人堵在北街,剩下的五十人在东街抵抗。他手里的战斧已经豁得不成样子了,斧柄上的麻绳磨断了,他干脆把麻绳扯掉,赤手攥着光溜溜的木柄,照样砍。

    

    一斧,又一斧。

    

    面前的人影晃来晃去,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只知道砍倒一个再找下一个。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少到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老赵,小孙,刘大个子,王麻子——一个一个倒下去,有的喊了一声,有的连声都没喊。

    

    “将军!南边!”

    

    石牙猛地回头——南边,几百个准葛尔兵从南门涌进来了。南门什么时候失守的?他不知道。他只看到那边的弟兄们正在肉搏,七八个苍狼营的兵被围在中间,背靠背拼杀,一圈一圈的准葛尔兵像蚂蚁一样往上扑。

    

    石牙嗓子都喊劈了:“跟我来!”

    

    他带着最后三十人冲向南边。路上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面苍狼营的战旗,旗杆断了,旗面被踩得全是脚印和血迹。石牙弯腰捡起来,往腰上一缠,继续往前冲。

    

    等他们杀到南边的时候,那七八个弟兄已经没了。地上全是尸体,苍狼营的灰甲和准葛尔兵的皮袄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石牙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斧上的血顺着斧刃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石板上。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准葛尔兵的第二十八次冲锋终于退了。石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退——也许是要吃饭,也许是要休整,也许只是觉得天黑了对攻城不利。总之,他们退了。

    

    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战斧都握不住了。

    

    赵大石爬过来,独臂撑着地,脸上又多了一道口子,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皮肉翻着,露出里面的骨头。他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将军,”赵大石说,“还剩五十人。”

    

    石牙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战斧,斧刃上全是豁口,像一把锯子。这把斧子跟了他十二年,从一个小兵到一营之主,从青涩少年到满身伤疤的老卒。它砍过的人,比石牙能记住的还要多。

    

    他把战斧插回腰间,抬起头。

    

    北境城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准葛尔人营地里跳动的火光。那些火光映在城墙的断壁上,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石牙站起来,两条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十个弟兄。五十双眼睛看着他,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刚补上来的新兵,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每个人都在看他。

    

    “弟兄们,”石牙说,“明天,他们还会来。”

    

    没有人说话。

    

    “明天,咱们可能一个都不剩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石牙把腰上缠的那面战旗解下来,旗面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上面的苍狼图案还在,歪歪扭扭地印在布上,像一头正在咆哮的狼。他把旗子系在断掉的那截旗杆上,插在身边最高的那堆瓦砾上。

    

    夜风把旗子吹开了,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石牙说,“让弟兄们歇着。”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面朝准葛尔人的营地,面朝明天。

    

    身后五十个苍狼营的士兵靠在废墟上,靠在战友的尸体上,靠在还带着余温的城砖上,闭上眼睛。他们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抱怨,也没有豪言壮语。

    

    他们只是在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

    

    然后,再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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