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王宫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将半边天烧成暗红色。王宫的石墙被烈焰烤得发黑,宫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金银器物扔了一地,没人顾得上捡。
李珲蹲在王宫正殿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眯着眼盯着远处海面上黑压压的船影。三百艘大胤水师的战船,把整条航道封得死死的。三万六千名精锐水兵,已经登岸,正在王宫外围列阵。火把如龙,刀枪如林,将这座三百年历史的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跑不了了。
三天前,他还站在同样的地方,目送倭寇的船队载着从朝鲜沿海掠夺的粮草和银钱扬长而去。那些倭寇的头领笑着拍他的肩膀,叫他“大王子殿下”,说等他们从大胤抢够了东西回来,一定帮他夺下王位。他信了。或者说,他只能信。父亲老迈昏聩,朝中大臣对他离心离德,大胤的使臣坐在汉城府里颐指气使,他要翻身,除了借倭寇的刀,别无他法。
可他没想到,大胤的反应来得这样快。
“大王子!”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铠甲歪斜,脸上被烟熏得漆黑,“马大彪的人已经打穿宫门了!前锋营离这儿不到三百步!您快跑吧!”
李珲把折扇慢慢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片连天的火光。
跑?
往哪儿跑?
东边是大海,大胤的水师把海路封了。北边是山地,可他手下那点亲兵早已溃散,连替他挡箭的人都凑不齐三十个。西边是汉城,城里的百姓恨他入骨,前几天他路过市集,有人往他的轿子上扔烂菜叶子。南边……南边是倭寇来的方向,他们拿了钱就走了,连个口信都没留。
倭寇跑了,朝鲜水兵投了敌,朝中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大臣,一夜之间全换了一副面孔,抢着向大胤表忠心。
他成了孤家寡人。
李珲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不跑了。”他说,“让他们进来。”
辰时三刻。朝鲜王宫正殿。
马大彪蹲在李珲面前,手里攥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眯着一双三角眼,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李珲跪在地上,五花大绑,麻绳勒进皮肉里,肩膀处的衣服已经磨破了。他的脸色惨白,头发散乱,那件绣着金线的王袍被扯歪了,沾满了灰烬和泥土。但他仍努力仰着头,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马大彪把葫芦嘴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烧刀子辣得他龇了龇牙,然后他把酒咽下去,开口说话。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带着辽东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李珲,”他说,“你勾结倭寇,打大胤。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李珲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面前这个粗豪的将军,穿着半旧的铁甲,胡茬三天没刮,袖口还沾着昨夜的酒渍,怎么看都不像个大人物。可就是这个人,带着三万六千水师,横渡渤海,一夜之间破了朝鲜的海防。
“马将军,”李珲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本王子是朝鲜大王子。按两国之谊,你不能杀我。若要问罪,也该由我国朝议定,再遣使赴大胤陈情。这是规矩。”
马大彪又灌了口酒,然后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往李珲面前一扔。
那东西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住了。
是一块令牌。黄铜铸成,巴掌大小,正面錾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李珲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他死死盯着那块令牌,瞳孔骤然缩紧,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
马大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规矩?你跟倭寇讲规矩的时候,怎么不提这茬?大胤的商船被劫了十七条,一千二百条人命喂了鱼,你跟他们讲过规矩?”
他摆了摆手。
“绑了。送京城,让陛下处置。”
午时三刻。朝鲜王宫门口。
李珲被押上船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朝鲜的百姓,有大胤的水兵,还有那些在大胤水师登陆后果断倒戈的朝鲜官兵。人群沉默着,目光复杂地投向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
朴正焕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刀,盯着李珲。
他是朝鲜水师左营的副将,三天前还穿着朝鲜的军服,今天已经换上了大胤配发的号衣。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叛徒也好,墙头草也好,随便。他只在意一件事。
“大王子,”朴正焕开口,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您后悔吗?”
李珲被两名大胤士兵押着,正要踏上船板。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朴正焕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是在辨认他是谁。
“后悔?”李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本王子后悔没早点杀了你。”
朴正焕没有动怒。他慢慢站起身,把刀插回鞘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等了很久的仪式。
“您杀了末将的父亲。”他说,“末将的父亲,就是三年前那个在御前死谏、被您拖出宫门砍了的老将朴明义。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李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朴正焕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
“末将不杀您。”他说,“让陛下杀您。您欠朝鲜百姓的,得还。”
码头上的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申时三刻。朝鲜王宫议事厅。
马大彪蹲在太师椅里,靴子踩在椅面上,姿势说不上多体面,但他懒得讲究。朝鲜老国王坐在他对面,佝偻着腰,双手捧着那份刚拟好的和约,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厅外的火光已经熄了大半,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味。宫里烧了大半个时辰,烧毁了四座殿阁,烧死了三十多个来不及逃出来的宫人。这些,老国王都不知道该找谁去算。
“马将军,”老国王开口,声音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断掉,“李珲那逆子……臣教子无方,臣有罪。臣愿赔款,愿称臣,愿岁岁纳贡,绝无二心。只求陛下开恩,饶他一命。”
马大彪灌了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饶他?”
他摇了摇头,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勾结倭寇,打大胤。死了多少大胤百姓?十七条商船,一千二百条人命。辽东沿海的村子被倭寇烧了六个,老弱妇孺死了四百多人。这还不算他吃里扒外,把朝鲜水师的布防图送给倭寇的事。”
马大彪盯着老国王,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往人心里扎:“您说,陛下会不会饶他?”
老国王瘫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但终究没有再说出求情的话来。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只会让人觉得不知好歹。
马大彪把和约推到他面前。
和约是礼部的笔杆子拟的,措辞文绉绉的,但意思很简单:朝鲜赔款五十万两白银,向大胤称臣纳贡,岁岁来朝,永为藩属。大胤水师驻防朝鲜沿海,保护朝鲜海防。倭寇再来,大胤帮你们打。
老国王的手抖得厉害,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可他还是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马大彪站起身,把和约收进怀里,拍了拍。
“陛下那边,末将会替您把话带到。”他说,“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老国王没有应声。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酉时三刻。朝鲜码头。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片海。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暗红色,像是铺了一层血。三百艘大胤战船,在夕光中列成整齐的阵型,船帆猎猎作响,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笔直。三万六千名水兵,在他身后列了队,鸦雀无声。
“将军,”那个老兵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和约签了。朝鲜称臣了。”
马大彪灌了口酒,咂了咂嘴。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朝鲜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副将,跟着主帅来催粮。朝鲜人对他们客客气气,酒桌上推杯换盏,转过身就在背后骂他们是大胤来的强盗。他不在乎。他是当兵的,不是当使臣的,他的任务就是打仗,打完仗回家。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带了三百艘船,三万六千人,跨海而来,不是为了催粮,是为了讨一个说法。杀了大胤的人,就得还。这是规矩。
“称臣了好。”马大彪说,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净,“称臣了,就不打了。”
他把空葫芦递给老兵,站起身,走到海边。海浪拍打着码头,溅起白色的泡沫,打湿了他的靴子。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留下一百艘船,一千人,守朝鲜。剩下的,回辽东。”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辽东在那边,大胤在那边,家也在那边。
夕阳沉入海平面,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渐渐暗了下去。码头上,大胤的水兵开始登船,靴子踩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些被留下驻守的士兵站成一排,沉默地看着同伴们离去。
马大彪最后看了一眼朝鲜的王宫。火光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像是在替这座古老的王宫叹息。
他把目光收回来,大步流星地走上自己的座船。
“升帆。”
船帆升起,海风灌进来,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离岸。
三百艘船,走了两百艘。剩下的一百艘,安静地泊在港湾里,桅杆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落进海里的星星。
马大彪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朝鲜海岸,没有说话。
身后的甲板上,一个年轻的亲兵小声问老兵:“将军在看什么?”
老兵回头看了一眼马大彪的背影,摇了摇头。
“在看家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