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码头上亮起了五百支火把,把整片海面照得通红。
马大彪蹲在码头边沿,攥着酒葫芦,眯起眼盯着远处。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他脸上那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三年前倭寇的刀留下的,差半寸就要了他的命。他活下来了,刀没要他的命,却要了他半张脸的知觉。左边脸到现在还是木的,喝再烈的酒也暖不过来。
身后是三千工匠砌石基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十天了,没停过。
这些工匠是从江南调来的。江南的工匠好,手巧,干起活来像绣花。石头要凿得方方正正,木料要刨得光光滑滑,船道要铺得平平整整。十个船坞,一字排开,要能同时造十艘船。马大彪看过图纸,知道这是大胤开国以来头一回在辽东建这么大的船厂。
“将军。”
那个老兵爬过来了。他叫赵铁栓,跟了马大彪十二年,腿是打朝鲜时瘸的。走路得靠两手撑着地往前挪,像条狗一样爬。他不觉得丢人,马大彪也不觉得。活着就行。打了二十年仗,能活着就不错了,全须全尾那是奢望。
赵铁栓爬到他身边蹲下,从腰间摸出自己的酒葫芦递过去。马大彪接过来灌了一口。赵铁栓脸上那道疤比他的还长,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一只眼睛瞎了,只剩个黑洞洞的窟窿。那是倭寇的铁炮打的,铁砂嵌进骨头里,取不干净,后来化了脓,眼球保不住,连带着半张脸都塌了下去。马大彪每回看见他这张脸,就想起当年在朝鲜海面上那场仗。
“三个了。”赵铁栓说,独眼里映着火把的光,“船坞建好了三个。照这个速度,再建七个,得一个月。”
马大彪没说话,又灌了口酒。
“一个月太慢了。”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让海风吹散了,“倭寇退了,可他们还会回来。他们那铁甲船,咱们的船撞上去就是个窟窿。上回在登州,三艘船撞人家一艘,全沉了。三百多弟兄,就回来四十几个。”
赵铁栓没吭声。他也在那场仗里,腿就是那时候彻底废的。之前还能拄拐走两步,后来船沉了,他在水里泡了一夜,伤口烂到了骨头。
马大彪把酒葫芦扔还给他,站起身来。五百支火把底下,工匠们还在干活。有人扛石料,有人锯木头,有人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运材料。辽东的夜冷,三月的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这些人身上都冒着热气,汗水把棉袄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传令下去。”马大彪说,“再调两千工匠来。五千人干,半个月,十个船坞全给我建好。”
赵铁栓仰起脸看他:“将军,江南那边怕是调不出这么多人了。”
“那就从辽东征。农民、猎户、渔民,会搬石头的就要。工钱照江南工匠给,一天三顿饭,管饱。”
赵铁栓咧嘴笑了,那张塌了半边的脸在火光里看起来像鬼。他应了声,撑着地爬走了。马大彪看着他像狗一样在地上挪动的背影,又把酒葫芦举起来,发现已经空了。
他捏扁了葫芦,扔进海里。
十天之后,辽东码头上站了五千人。
男人砌石基,女人递砖,老人孩子帮着运木料。辽东的日头毒,晒得人发晕,汗把衣服浸透了三回,干成盐粒子,又被汗浸透。没人停。马大彪蹲在码头高处,看着底下蚂蚁一样的人潮,手里攥着新酒葫芦。
五千人干活跟三千人干活不一样。三千人是干活,五千人是打仗。码头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听不出个数,像打雷,从早打到晚,从晚打到天亮。三班倒,一班干四个时辰,换下来歇两个时辰又上。马大彪自己也不怎么睡,困了就靠着木桩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那片船坞看。
赵铁栓又爬过来了。他这回脸上带着笑,那只独眼里全是兴奋的光。
“将军,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准能建好。十个船坞,一次能造十艘船。一个月造三十艘,一年造三百艘。”
马大彪灌了口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那道疤,他也没擦。
“三百艘够了。传令下去,从明天起,轮班造船。一班造,一班歇,一班练。水师那帮崽子不能闲着,船造好了得有人开。三个月后,辽东水师要有一百艘新船。”
赵铁栓应了一声,又爬走了。
马大彪盯着那片船坞,脑子里想的是三个月后的事。一百艘新船,加上原来的旧船,辽东水师能有两百艘战船。两百艘,够不够?他不知道。倭寇有多少船,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从海上冒出来,像鬼一样,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他们的船快,船身包铁,船头装铁犁,撞上来就是一个窟窿。大胤的水师跟人家打,就像拿木棍跟铁刀拼。
得有自己的铁甲船。
马大彪从倭寇的俘虏嘴里掏出来过东西。那些俘虏骨头硬,一般拷打撬不开嘴,但马大彪有办法。他不打,他把人绑在码头柱子上,让海潮一点一点淹上来。潮水淹到胸口的时候,大部分人就什么都说了。那铁甲船是学朝鲜人的,叫龟船,船身钉铁板,里头藏兵,外头架炮,刀枪不入,炮打不穿。倭寇从朝鲜人手里缴了一艘,拆开了学,学会了就自己造。
马大彪听完就把那俘虏从柱子上解下来了。不是心软,是留着有用。造铁甲船得有懂行的人,俘虏里头有造船工匠。
第一艘龟船的龙骨立起来,是在第十五个船坞里。
马大彪亲自盯着。那些江南工匠没见过这种船,图纸是马大彪让那个倭寇俘虏画的,画得歪歪扭扭,尺寸也不全。工匠们围在一起琢磨了三天,又拆了一艘缴获来的倭寇小船,才算摸清门道。铁板是辽东铁场现打的,红衣大炮是从登州调来的,铁犁是照着倭寇船的样式仿的。
造船那一个月,马大彪瘦了十斤。他本来就瘦,这下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加上那道疤,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像个土匪。他也不在乎。每天蹲在船坞边上,看工匠们钉铁板,装炮架,铺甲板。赵铁栓爬过来送饭,他就扒拉两口,眼睛不离那艘船。
船下水那天是午时三刻。
日头正毒,海面亮得晃眼。那艘船从船坞里慢慢滑进水里,船身钉着的铁板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船头那根铁犁伸出老长,像一把尖刀。船舷两侧各架了四门红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海面。甲板上蹲着水兵,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那片海。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赵铁栓爬过来蹲在他身边,独眼里亮晶晶的。
“将军,这船叫啥名?”
马大彪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破浪。第一艘叫破浪。破了倭寇的浪,破了朝鲜的浪,破了东海的浪。”
申时三刻,十艘新船在码头上排成一排。
都是龟船,船身钉铁板,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水兵们蹲在船舷后头,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调炮,有的什么也不干,就盯着海看。这些人都是从辽东水师里挑出来的,挑的是胆子最大的,水性最好的,打仗最不要命的。马大彪挑人的时候只有一条规矩:怕死的不要。不是不怕死的就一定能活,是怕死的一定会死。在海面上,刀枪不长眼,炮弹更不长眼,你越怕,死得越快。
赵铁栓又爬过来了。他在马大彪身边蹲下,独眼望着那十艘船,半天没说话。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上那道旧疤的边缘。
“将军,”他终于开口了,“您说这辽东水师,以后会变成啥样?”
马大彪灌了口酒,酒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那道疤上。他也没擦,只是眯着眼望着那些船。
“铁打的。船也铁打,人也铁打。倭寇再来了,让他们看看,大胤的水师不是好欺负的。”
酉时三刻,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
辽东码头上,十个船坞整整齐齐地排成排。工匠们还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和潮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个是浪,哪个是锤。火把又亮起来了,五百支,把整片海面照得通红。新的一批龙骨正在船坞里立起来,铁板堆在岸边,像一座座小山。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赵铁栓叫过来。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汤。干活累,得补补。”
赵铁栓咧嘴笑了,那半张塌陷的脸在火光里舒展开来。他撑着地,像条狗一样爬走了,爬得很快。
马大彪仰起头,把葫芦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月亮挂在天上,海面亮堂堂的。十艘龟船停在那里,铁板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冷的光,像十头趴在海面上的铁兽,等着出海。
他站起来,把空葫芦扔进海里,转身走向那些还在叮当作响的船坞。
背后是辽东的海,前面是铁打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