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朗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眯着眼看那些在晨光里忙碌的工匠。三千人,在粮仓外头砌墙、盖顶、挖地基。锤声、锯声、号子声混成一片,把河西走廊的清晨搅得热气腾腾。
原来的粮仓能存五十万石粮,不够用了。
去年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收了三百多万石粮。加上北境的五十万亩,辽东的三十万亩,西域新垦的五万亩,一共二百三十五万亩地,打了四百七十万石粮。粮车从四边往凉州城拉的时候,队伍从早走到晚,整整走了一个月还没走完。
赵黑子从工地上爬过来——他的左腿在辽东那一仗里伤了筋骨,走路一瘸一拐,上坡下坡干脆手脚并用——在韩元朗身边蹲下,脸上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
“韩将军,”赵黑子说,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粮仓扩建三倍,能存一百五十万石。够十五万人吃三年的。”
韩元朗灌了口酒,把空葫芦递给赵黑子。赵黑子接过去,仰头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咂咂嘴。
一百五十万石?不够。
韩元朗想起永泰十四年的事。那一年大食人围了凉州城整整七个月。城里的粮仓存了五十万石粮,头三个月就吃去大半,后面四个月,一人一天一碗稀粥,守城的兵才能多分半块干饼。到了第六个月,城里开始杀马。第七个月,开始啃树皮。要不是赵黑子带着三百死士趁夜摸出城,烧了大食人的粮草辎重,凉州城怕是撑不到援军来。
“传令下去,”韩元朗说,眼睛还盯着那些工匠,“粮仓再扩建一倍。能存三百万石粮。”
赵黑子一愣:“三百万石?够吃五年了。”
“就五年。”韩元朗从他手里拿回酒葫芦,在手里转了两圈,“大食人再来,围城,咱们有粮,不怕他围。围一年不怕,围两年不怕,围五年也不怕。他要围,让他围去。咱们在城里喝酒吃肉,看谁先撑不住。”
赵黑子没再说话,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工地上走。
辰时三刻,太阳已经升高了。河西走廊的日头毒,才这个时辰就晒得人头皮发麻。三千个工匠在工地上砌墙、盖顶、挖地基。砖是一车一车从窑上拉来的,青灰色的砖面上还带着窑火的余温。瓦是一片一片从窑上烧出来的,乌沉沉的,敲起来当当响。
粮仓要结实。
韩元朗亲自看过图纸。地基挖下去三尺深,先铺一层石灰,再夯一层三合土,夯得比石头还硬。墙砌两尺厚,里头夹着防潮的苇席。屋顶盖三层瓦,瓦底下还衬着油毡。防潮、防鼠、防火、防雨,一样都不能少。这些粮食是拿命换来的,不能糟蹋了。
“韩将军。”赵黑子又从工地上爬回来,手里攥着一块刚出窑的砖,“砖够了,瓦也够了。窑上日夜不停地烧,三个月就能建好。”
韩元朗接过砖看了看。烧得好,敲一下声音脆生生的。他把砖还给赵黑子,灌了口酒。
“三个月?”他说,“太慢了。”
赵黑子抬眼看他。
“从边军里再调两千人来。”韩元朗说,“五千人干,两个月建好。”
赵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边军是打仗的兵,不是盖房子的工匠。但他看见韩元朗那双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得令。”赵黑子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午时三刻,太阳正当头。
工地上已经变成了五千人。边军调来的两千人天没亮就到了,脱了甲胄,光着膀子就上了工地。这些人打仗不怕死,干活更不惜力。砌墙的砌墙,挖地基的挖地基,运砖的运砖。男人砌墙,女人递砖,老人孩子帮着运瓦。太阳晒得人发晕,汗把衣服浸透了三回,晾干了三回,白花花的盐渍在后背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地图。
可没人停。
韩元朗蹲在工地边的土坡上,手里攥着酒葫芦,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看着那些干活的人,看着那些晒得通红的脸,看着那些被砖磨破的手掌,看着那些咬牙扛起一筐筐土的身影。这些人,是他从辽东带过来的,从北境带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现在跟着他种地、盖粮仓。
“韩将军。”赵黑子又爬过来,满脸是兴奋的光,“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就能建好。三百万石粮,够十五万人吃五年的。”
韩元朗把酒葫芦递给他。赵黑子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五年?”韩元朗说。
赵黑子擦着嘴看着他。
“不够。”韩元朗说,“得存够十年的。”
赵黑子不咳了。
“大食人再来,”韩元朗说,“咱们有粮,不怕他围。不止是不怕围。咱们有粮,就能养兵。能养兵,就能打回去。不止是守,是打。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赵黑子攥着酒葫芦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是怕,是激动。他跟了韩元朗二十年,从辽东打到北境,从北境打到西域,他知道韩元朗说“打回去”是什么意思。当年在辽东,韩元朗说要把蛮族打回大鲜卑山以北,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后来他真的打过去了,打了一千里,打到蛮族二十年不敢南下一步。
申时三刻,韩元朗进了凉州城,到了城里的旧粮仓。
粮仓是旧的,可里头堆满了粮。一袋一袋的麦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麦子的气味浓得发甜,在闷热的仓房里发酵着,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钻进骨头里。
韩元朗蹲下来,从最底下那袋麦子里掏出一把,在掌心里摊开。麦粒是饱满的,金黄色的,在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咬开,嘎嘣一声,粉粉的,带着新麦特有的清香。干透了,硬实了,这样的麦子存十年八年不会坏。
他攥着这把麦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他从辽东回京述职,路过河南道。那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他在官道上看见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饿得哭不出声了,只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妇人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他从包袱里掏出仅有的三块干饼,全给了她。妇人接过饼,没有吃,先掰下一小块,嚼碎了,嘴对嘴喂给孩子。他骑在马上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那妇人跪在路边,冲着他离开的方向磕头。
从那天起,韩元朗就发了一个誓。他这辈子,打到哪里,就要把粮种到哪里。打下的地方,要有粮。有粮,百姓就不挨饿。不挨饿,就不用把自己的孩子卖掉换粮食。
他把那把麦子攥得更紧了。麦粒硌着他的掌心,硌得发疼。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赵黑子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河西走廊的粮,一粒都不许卖。全存起来。”
赵黑子应了一声。
“不止河西走廊。”韩元朗站起来,把手里那把麦子重新塞回粮袋里,拍了拍手,“北境的粮,辽东的粮,西域的粮,都存起来。一粒不许卖。咱们要存够十年的粮。”
酉时三刻,太阳落山了。
晚霞把河西走廊烧成一片火红。祁连山上的雪峰被映成金红色的,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插在天边。凉州城外的粮仓工地上,五千人还在干活。
韩元朗蹲在土坡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赵黑子蹲在他旁边,一声不吭。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工地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把那些干活的人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砌墙的影子,盖顶的影子,挖地基的影子,一个叠着一个,在河西走廊的大地上摇晃着。
“赵黑子。”韩元朗忽然开口。
赵黑子扭头看他。
“你说这河西走廊,以后会变成啥样?”
赵黑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些在火光里干活的人,看着那座正在从地上长出来的巨大粮仓。
“变成大胤的粮仓。”他说,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有粮,就不怕打仗。不怕打仗,百姓就能过好日子。”
韩元朗灌了口酒,把空葫芦递给赵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