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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1章 税收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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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未到,承天殿外汉白玉台阶上已站满了百官。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廊下的铜鹤香炉还没燃起来,冷风从阶下卷上来,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百官们三三两两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汇成一片。今儿个气氛比往日轻松些——科举改革成了,国子监新收了百来号寒门子弟,贪官杀了一批,边关也算太平。可户部尚书沈重山蹲在最前头,谁也不理,手里攥着本账册,独眼眯成一条缝。他那张老脸比锅底还黑,像是霜打过的茄子,又皱又苦。

    昨儿夜里,他一个人在户部后堂坐到四更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宿,算来算去,国库还是见底了。

    “沈老。”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嗓门不小,震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沈重山头也不回。兵部尚书铁成钢大步追上来,在台阶上跟他并肩站定。这老将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袍子浆洗得笔挺,可架不住他那张脸——满脸横肉堆着,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拉到下颌,新袍子也遮不住他浑身上下的草莽气。

    “铁尚书。”沈重山依旧没抬眼,语气寡淡得像白水,“您北境那折子,老夫看了。五万边军的冬衣,去年就该换的,拖到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铁成钢那张刀疤脸抽了抽,挤出一丝苦笑:“沈老,您又不是不知道,国库空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了。能拖就拖吧。”

    沈重山终于转过头来。他的右眼早就瞎了,左眼里却亮得吓人,像块烧红的炭。

    “拖?”他把“拖”字咬得很重,“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边军的衣裳都烂了,刀子都卷刃了,还怎么打仗?你让他们光着膀子去跟北狄的骑兵拼命?”

    铁成钢没说话。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毛。他把账册往铁成钢手里一塞,力道不轻。

    “这是河西走廊的账。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卖了运到京城,得银三十万两。户部欠兵部的十二万两,还清了。”他顿了顿,独眼里的光忽然软下来,“剩下十八万两,陛下说了,拨给兵部。给北境边军换冬衣。”

    铁成钢的手顿住了。

    他翻开账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日期,第三遍什么都看不清了——眼眶里像灌了热汤,火辣辣的。他合上账册,喉结滚动了两下,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只挤出一个字:

    “沈老……”

    “别说话。”沈重山抬手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风听见,“北境边军五万人,一人一套冬衣,就是五万套。一套按二两银子算,是十万两。剩下八万两,给辽东边军换刀。他们的刀,也该换了。”

    铁成钢握着那本账册的手背青筋凸起,他转过身,对着沈重山深深弯下腰去。沈重山没扶他,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别向一边,独眼望着殿檐上蹲着的脊兽,像是要看穿那石头,看到很远的地方去。

    辰时正,钟响九声。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走出来,玄色衮服裹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凛冽。他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萧明华、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四位贵妃站在珠帘后面,这是李破特意安排的——他要让她们看看,这朝堂上的事,不比后宫简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福安尖细的嗓音刚落下,班列里便走出一个人来。是赵大河,新任户部侍郎。那个中了状元的寒门子弟,如今已经是从三品了,升迁之快,让满朝侧目。他走到殿中央,整了整衣冠,朝李破躬身一礼,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赵大河从袖中抽出奏折,双手呈上:“臣奉旨清查各地赋税,发现百姓负担过重。江南、湖广、河南、山东四省,赋税占百姓收成的四成。再加上徭役、杂派,百姓一年到头,所剩无几。遇上灾年,卖儿卖女的都有。臣请陛下下旨,减免四省赋税三年,让百姓休养生息。”

    殿内嗡嗡声四起,像捅了马蜂窝。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脸色阴沉。四成赋税,减三年,那得是多少银子?谁来填这个窟窿?

    李破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又一下。忽然,他笑了。

    “减税?减多少?”

    赵大河抬起头,目光清亮:“臣算过。四省一年赋税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减免三年,便是三百六十万两。这笔银子,可以从河西走廊的粮仓里补。河西走廊三年屯田,存粮六百万石。卖一半,得银三百万两。剩下的六十万两,从内库里出。”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沈重山迈步出列,在赵大河身边站定。他那个瘸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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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臣也同意减税。”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座山,“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该让他们喘口气了。”

    铁成钢也迈步出列,袍子下摆带起一阵风:“陛下,臣也同意。百姓富了,才能养兵。兵强了,才能守土。这笔账,臣算得明白。”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停住了。

    “传旨。”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金砖上,“江南、湖广、河南、山东四省,减免赋税三年。河西走廊的粮,卖一半,补国库亏空。不够的,从朕的内库里出。”

    百官跪了一地,乌纱帽的帽翅齐刷刷低下去。

    “陛下圣明!”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的光线昏暗,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独眼盯着面前刚算完的账册。一百二十万两,三年三百六十万两。河西走廊的粮卖一半,三百万两。内库出六十万两。账平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酒葫芦凑到嘴边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擦,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尚书大人。”林墨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这回是刚煮的,面汤上浮着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您吃点东西吧。”

    沈重山接过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哈气。他嚼着面,含含糊糊地吩咐:“传令下去,让各省巡抚把减税的诏书贴到每个县、每个乡、每个村。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大胤的税,减了。”

    酉时三刻,北境城外的草场上,三万多匹马正在吃草。夕阳把草场染成一片金黄,马匹散落其间,白的、黑的、黄的、花的,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旗。

    赵铁山蹲在草场边,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看那些吃草的马。刘大柱蹲在他旁边,脸上那道刀疤在暮色里格外狰狞。

    “将军。”刘大柱开口,“减税的诏书到了。北境不在四省里头,不减。”

    赵铁山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不擦:“不减就不减。北境的百姓,有地种,有粮吃,有衣穿。不减税,也能活。”

    刘大柱盯着他看了半晌:“将军,您就不怕百姓有意见?”

    赵铁山咧嘴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满嘴黄牙露出来,像头刚吃完肉的狼。

    “有意见?让他们来找老子。老子给他们讲道理。讲不通,就揍。揍完了,再讲。”

    戌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里烧着炭炉,暖烘烘的。李破蹲在炉边,拿着根铁钳拨弄炉灰里埋着的红薯。红薯的甜香弥漫开来,和炭火的气味搅在一起。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了最后一针,算是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的,像刀自己在呼吸。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减税的诏书已经发到各省了。百姓们高兴得不得了,有的地方还放了鞭炮。”

    李破手顿了顿,从炉灰里夹出烤得焦香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百姓高兴就好。高兴了,就不闹事。不闹事,朝廷就省心了。”

    萧明华接过红薯,没吃。她的独眼盯着李破,那只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锋利。

    “陛下,减税三年,国库亏空三百六十万两。河西走廊的粮卖一半,得银三百万两。内库出六十万两。”她把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内库的银子,够吗?”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白色的热气从他嘴里涌出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的,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殿檐下挂着的灯笼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不够。”他背对着高福安,声音忽然沉下去,“内库只剩五十万两了。还差十万两。”

    萧明华手里的绣花针停住了。

    暖阁里只剩下炭炉里哔啵的响声。

    李破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炉子里,火苗舔上来,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传旨给韩元朗。让他从河西走廊的粮仓里,再拨二十万石粮出来。卖了,换银子。十万两补内库,十万两——”

    他转过身,炉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给百姓买种子、买农具、买耕牛。”

    高福安弯下腰去,应了一声,退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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