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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7章 布坊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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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妞不是凉州人。

    她是十年前逃难来的。那年河西走廊打仗,她男人死在乱军里,她抱着三岁的狗蛋,肚子里还揣着石头,一路要饭要到凉州城。城门口的老衙役看她可怜,给了她半块饼。她咬了一口,剩下的全塞进狗蛋嘴里,说,儿啊,咱娘俩得活。

    后来她就在凉州城落脚了。给人浆洗衣裳,缝补被褥,什么活都干。手上全是茧子,指头肿得像萝卜,冬天裂开口子往外渗血,她用针线把口子缝上,第二天接着干。就这么干了十年,攒下三间土坯房、一台织布机,和一身谁都学不来的织布手艺。

    她说不上来这手艺是哪来的。可能就是织得多了,手就记住了。河西的羊毛粗硬,江南的蚕丝细滑,北境的麻线结实,三种料子本来谁也挨不着谁,到她手里就成了一块布。这块布揉了三地的脾性进去——羊毛撑着筋骨,蚕丝裹着软和,麻线咬住韧劲。织出来的东西又软又暖又结实,像她这个人一样。

    那匹样布织出来那天,是立冬。凉州的风从祁连山上灌下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刘大妞蹲在织布坊门口,把那块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纹路,匀。第二遍摸手感,厚。第三遍对着日头照,密。她把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手心里攥出汗来。

    那个北境来的女人就是这时候蹲到她旁边的。

    女人姓王,也是逃难来的,夫家死在边关上,一个人拖着三个娃。刘大妞收她进的织布坊,手把手教了三个月。王嫂蹲在她旁边,粗糙的手指头摸过那块布面,摸得很慢,像摸一件不该碰的东西。

    “刘大姐。”她说,嗓子有点哑,“这布真好。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布。”

    刘大妞没接话。她把布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两块补丁磨得发亮,里头絮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传令下去。”她说。

    王嫂愣了。

    “从今天起,织布坊开张。布卖给百姓,便宜。一件衣裳,三百文。一床被子,五百文。一块布,一百文。”

    王嫂站起来的动作停在一半,膝盖还弯着,像是不敢站直。“刘大姐,这价——”

    “这价怎么了?”

    “江南的丝绸一件衣裳要二两银子,咱这布比丝绸不差,卖三百文……”

    “咱不跟江南比。”刘大妞把梭子别到腰带上,腰带上已经别了三把梭子,粗细长短都不一样,“咱跟老百姓的荷包比。”

    辰时三刻,织布坊门口。

    消息是头天晚上传出去的。王嫂让儿子挨家挨户喊了一遍,喊的是“刘大姐的织布坊明日开张,一块布一百文,一床被五百文”。她儿子喊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嗓子就劈了,回来灌了一瓢凉水,又出去喊。

    第二天天没亮就有人来排队。到辰时,队伍从织布坊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拐角,又拐了一道弯。凉州的百姓哪见过这个价,更没见过这个布。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最前头,他是半夜来的,裹着一床露了棉絮的破被子蹲在门口,蹲了三个时辰。织布坊开门的时候,他第一个走进去,拿起一块布,手就抖了。

    他摸了一辈子粗麻布。那种布硬,穿上磨皮,洗两回就糟了,冬天往里灌风。他身上的衣裳穿了七年,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现在他手里这块布是软的,暖的,密实的。他把布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眼泪就是这时候流下来的。

    “刘大姐。”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这布,真便宜。”

    刘大妞蹲下来,跟他平齐。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眼珠已经浑了,眼角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凉州的风沙。

    “陛下说了,百姓的衣裳,不能贵。”

    老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冻硬的土地上,闷闷地响了三声。

    织布坊里有一百个女工。

    这一百个人是刘大妞一个一个找来的。有逃难的寡妇,有城里的穷家女子,有被婆家赶出来的媳妇。她挨家挨户去问,问人家会不会纺线,会不会使梭子,不会就教。教不会就再教。再教不会她就把着人家的手,一下一下地过梭子,过到会为止。

    王嫂是第一个学会的。她学会那天织出来第一块完整的布,举着那块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到刘大妞面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刘大妞接过布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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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三刻的织布坊里,一百架织布机同时响着。梭子穿过经线,打纬刀往下压,梭子再回来。这个声音是闷的,沉的,带着羊毛和麻线的涩劲儿,一百架叠在一起,像祁连山上的风穿过一整片松林。

    刘大妞蹲在最前头那架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手里走得飞快。她织布的时候不说话,腰微微躬着,眼睛不眨。梭子从左到右,纬线压下去,梭子再从右到左。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做了一百万次,每一次的力道都一样。

    王嫂蹲在她旁边,手里的梭子慢了半拍。她有心事。

    “刘大姐,您说这织布坊,能开多久?”

    刘大妞手里的梭子没停。左,压,右。左,压,右。过了十几梭,她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织布机的声音压不住它。

    “开到百姓都能穿上新衣裳为止。”

    王嫂低下头,手里的梭子快了。

    申时三刻,凉州城东头的布铺。

    铺子是新盘下来的,门板是新刷的桐油,招牌是新刻的,上面两个字:刘记。铺面不大,摆了三排木架子,架子上摞着织布坊的布。灰的,青的,褐的,本色的。没有染过,都是料子本来的颜色。

    布价降了以后,凉州城里另外三家布铺关了门。他们的布从江南贩来,光运费就抵得上刘大妞一匹布的价钱。百姓用脚投了票。

    那个白发老汉又来了。他买了布,回去让老伴做了身新衣裳,今天穿在身上来的。藏青色的褂子,同色的裤子,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老伴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了,缝的时候凑得很近,鼻尖快要贴到布面上。但是布是好布,穿在身上挺括,软和,风透不进来。

    他又买了一块布,说要给孙子做件棉袄。他把布攥在手里,翻过来看,翻过去看,忽然低下头,舔了一口布面。

    布是干净的。羊毛和蚕丝混在一起,带着一点草木灰的碱味,还有凉州日头的味道。他舔完,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布,也没见过这么实在的买卖。一斤面多少钱,一尺布多少钱,算得清清楚楚,不掺假。

    “刘大姐,这布,真好。”

    刘大妞蹲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凉州的老人都有这样一双眼睛,被风沙磨了一辈子,磨得发白,磨得不再清亮。但是里头的东西还在。

    “好布,给好人穿。”她说,“您是个好人,该穿好布。”

    老汉跪下去。膝盖砸在铺子里的青砖地上,又磕了三个头。刘大妞扶他起来,手碰到他的胳膊,那件新衣裳的袖子里头,胳膊细得像一根柴。

    酉时三刻,狗蛋家门口。

    天已经黑透了。凉州的夜是那种很深的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灯。歪脖子树站在院门口,树杈光秃秃的,上头挂着一弯月亮。

    狗蛋蹲在树下,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这银子他攥了十年了,是他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银子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上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眼睛里的光跟星星接上了。

    刘大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手里攥着今天新织出来的一块布,还没来得及交到铺子里。她把手摊开,布团在手心里,很小的一团,展开来却很大,能裹住一个人。

    “娘,”狗蛋开口,嗓子是哑的,他今年十三了,正在变声,“您真厉害。”

    刘大妞把那块布攥得更紧了。她的手比布还粗糙,指节凸起,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染料。她盯着自己这双手看了一会儿,说:“厉害啥?就会织布。”

    狗蛋转过头,盯着她眼里的光。她眼里的光跟星星不一样。星星的光是冷的,远的光,她眼里的光是热的,近的光。

    “娘,您织的布,比江南的丝绸还好。”

    刘大妞没有反驳。她把那块布抖开,披在狗蛋肩上。布落下来,裹住少年单薄的肩胛骨,像一层茧。凉州的风从祁连山上刮过来,穿过歪脖子树的枝杈,吹到布面上,被挡住了。

    她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都漾开,像梭子划过经线。

    “好。”她说,“往后,咱家就织布。你做生意,俺织布,石头念书。咱娘仨,把日子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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