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鲜时光双臂展开，仰起头闭上眼睛，仿佛已经沉浸在了自己所描绘的那幅充满后现代主义荒诞感的伟大艺术画卷之中。
他在等待。
等待楼公子的反应。
是愤怒？是鄙夷？还是觉得遇到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然而，他等来的，是一阵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然后
“啪嗒！”一声轻响。
鲜时光睁开眼。他看到一滴晶莹滚烫的液体从楼公子的眼角滑落，滴落在了那张冰冷的黑檀木桌面上。
楼公子，哭了！
哭了？
他居然哭了？
鲜时光懵了。
我……我的话说得，有这么感人吗？我这又是pua又是下套的，他怎么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贾科长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两坨因为极度激动而产生的红晕。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鲜时光的眼神，不再是平静，不再是审视。
那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眼神！
是一种被压抑了半生，终于找到了灵魂共鸣者的眼神！
是一种艺术家看到了艺术本身，那种最狂热、最奋不顾身的……惊为天人般的眼神！
“我……我懂了……”
楼公子的声音，嘶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鲜总……我完全懂了！”
“这……这不是科幻片！”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因为太过激动他甚至打翻了面前的水杯，但他毫不在意！
“这是解构！”
“这他妈是行为艺术啊！！”
“用最商业、最宏大的外壳，去包裹一个最私密、最个人、最反商业的内核！用数以亿计的投资，去完成一次对这个浮躁、浅薄、娱乐至死的消费主义时代，最响亮、最彻底、最无情的讽刺与批判！”
“太棒了！！”
“这简直……太他妈的棒了！！！”
他看着鲜时光，双眼之中爆发出万丈光芒，仿佛要把鲜时光整个人都点燃！
“男主角的房贷！女主角的包包！我的天哪！这是神来之笔！这是上帝的启示！”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鲜总！”
“这意味着，外星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是房贷！是消费主义！是捆绑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无形枷锁！”
“我们对抗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外星文明！我们对抗的，是我们自身无法被满足的欲望！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上的……绝症！”
“何等先锋！何等深刻！何等大胆的创作理念！”
楼公子已经陷入了某种自我催眠式的狂热之中。
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手舞足蹈，仿佛一个顿悟了宇宙终极真理的哲学家！
“我明白了！镜头语言我也想好了！”
“长镜头！我们必须用大量的长镜头！固定机位！我要用那种最冷静、最客观，仿佛上帝一般的视角，去注视着这些渺小的人类，在自己搭建的‘文明’的废墟中，进行着他们那些……毫无意义的挣扎！”
“还有声音！我们不要配乐！或者说，大部分时间不要配乐！我们要用城市里的噪音，风声，雨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和人物沉重的呼吸声，去构建一部……声音的交响诗！”
“至于特效……”
贾科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灼灼地盯着还处在茫然状态的光头强。
“我们要用最顶级的特效，去渲染最日常的画面！”
“比如，用三个月的时间做一个下雨的场景。每一滴雨水，从天空落下打在机甲冰冷的铁壳上，再顺着城市的残骸流淌，我们要能清晰地看到雨水中倒映出的男主角那张麻木、疲惫、毫无生气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这才是真正的科幻！这才是对‘存在’本身，最深刻的探讨！”
他说完后，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
鲜时光彻底石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自己“忽悠”到进入了疯癫模式的楼公子，大脑一阵懵逼。
我……我只是想拍个烂片啊……我只是想把电影拍得无聊一点，让大家看了想睡觉啊……
解构？批判？存在主义？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大哥，你这脑补的能力，也太离谱了吧？！比我自己吹的牛逼，还要牛逼一万倍啊！
终于！
楼公子缓缓地走回到鲜时光的面前。
他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姿态，紧紧地握住了鲜时光的手。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冰冷，而且全是汗。
“鲜总！”
他一脸郑重，一字一句仿佛在宣读一篇神圣的誓词。
“我收回我之前所有的疑虑！”
“这部电影不拍，将是我楼某人一生最大的遗憾！”
“您放心！钱，不重要！名，不重要！”
“为了艺术！为了我们伟大的共同理想！”
“这部电影将是我的转型之作，更是我的……封神之作！我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完，他甚至对着鲜时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鲜时光：“……”
他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那份滚烫和湿滑，看着楼公子眼中那对艺术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狂热与真诚，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完了！
又疯一个！
他内心一片悲凉，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欣赏与欣慰”的笑容。
“好……好！楼导，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搞定了！
“扑街者联盟”里负责掌舵的“灵魂宝石”，已经稳稳地嵌入了亏钱的无限手套。
接下来……
鲜时光深吸一口气，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我看傻子”表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该处理这颗，最麻烦、最坚硬、最喜欢抬杠的……
现实宝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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