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测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幻想巨人”总部，顶层会议室。

    

    气氛就像是刚打完一场史诗级胜仗后的庆功宴，除了一个人。

    

    新上任的市场部总监，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挥舞着激光笔，意气风发，口若悬河。

    

    他叫高胜利，一个名字和职业高度绑定的男人。据说他入职之前，曾在三家濒临破产的游戏公司，靠着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把三款评分不过3分的垃圾游戏吹成了“年度最具潜力大作”，虽然最后公司还是倒了，但他本人的营销界地位不降反升。

    

    鲜时光把他挖过来，就是看中了他这种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颠倒黑白的本事，指望着他能给《沙雕传奇》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由虚假宣传构成的钉子。

    

    此刻，高胜利的ppt上，正展示着他呕心沥血数个通宵的杰作——《沙雕传奇·公测营销方案·封神之路》。

    

    “鲜总，各位同仁！”高胜利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和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专业播音训练，“通过对Alpha测试数据的深度挖掘，和对玩家社区热点的精准捕捉，我们市场部，为我们伟大的作品量身打造了一套，足以引爆整个行业的‘降维打击’式营销策略！”

    

    他按下翻页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词，硕大无比，金光闪闪，还带着旋转跳跃的3d特效——【元叙事·第四面墙的打破者】。

    

    “首先，是我们的核心定位！”高总监的激光笔在“元叙事”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我们不宣发游戏，我们宣发‘概念’！我们要告诉市场，所谓的‘bUG’，不是缺陷，而是我们预设的通往更高维度现实的‘虫洞’！每一次模型错乱，都是一次角色的‘量子叠加态’展现！每一次服务器崩溃，都是一次对旧有游戏秩序的庄严审判！”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陈默和鲁大师等人听得双眼放光，仿佛自己亲手写的那些屎山代码，在一瞬间就被镀上了一层哲学和艺术的光环。

    

    “其次，是我们的宣传片！”高胜利再次翻页。

    

    ppt上出现了一张宏大的分镜草图，一个穿着华丽铠甲的战士站在山巅，背后是日月星辰，他的剑直指天空。

    

    “我们将斥资五千万，聘请国内最顶级的cG团队，制作一部时长三分钟足以媲美院线大片的宣传cG！我们要展现一个宏大、史诗，充满无尽可能的世界！战士的每一次挥砍，要带起空间的涟漪！法师的每一次吟唱，要引来元素的共鸣！最后，主角团会发现世界的‘真相’，那些bUG，是这个世界创世神留给他们的终极谜题！结尾，打出我们的Slogan——《沙雕传奇》，你，就是答案！”

    

    “啪啪啪……”有几个年轻员工已经忍不住开始鼓掌了。

    

    高胜利矜持地笑了笑，又翻了一页。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我们的公关引导策略！我已经联系了全网超过三百位游戏区的大V，五百个营销号，届时将统一发布通稿，全面解读我们游戏的‘先锋理念’！我们会创造几个新词，比如‘混沌美学’、‘涌现式玩法’、‘玩家定义世界’！我们要让那些看不懂我们游戏的玩家，产生一种‘是我自己水平不够’的错觉！我们要让全网的跟风者，都以讨论我们游戏的bUG为一种时尚！这，就叫，定义话语权！”

    

    讲完最后一页，高胜利潇洒地关掉激光笔，向着主座上的鲜时光微微鞠躬。

    

    “鲜总，我的方案讲完了。我高胜利，愿以我二十年的营销生涯作为担保，只要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半个月内，《沙雕传奇》的预约量必破三千万！一个月后，它将不是一款游戏，而是一种文化现象！”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每一个人都被这份天衣无缝，堪称完美的营销方案所折服。它既高大上，又接地气；既能唬住外行，又能让内行觉得深不可测。

    

    简直是天才之作！

    

    所有人都用充满敬佩和期待的目光望向了鲜时光，等待着这位亲手缔造了奇迹的掌舵人，做出最终的英明批示。

    

    鲜时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高胜利的全部表演。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了桌上那份打印出来装订精美的《封神之路》方案，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把它举到面前。

    

    “撕拉——”

    

    他慢条斯理地，把方案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撕拉——”

    

    再对折，撕成了四半。

    

    掌声戛然而止，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高胜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鲜……鲜总？”他不敢置信地，颤声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鲜时光没有理他。

    

    他随手将那堆碎纸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全场。

    

    “元叙事？量子叠加态？定义话语权？”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着冰的凿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高总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玩家，都是傻子？”

    

    “不……不是……我……”高胜利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宣传什么？吹嘘什么？”鲜时光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众人无法理解的绝望，“我们的游戏，是个什么德行，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他指了指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ppt。

    

    “我们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陈默懵了。

    

    “没错！”鲜时光转过身，笔尖指向众人，“我们要用最诚实，最坦率，最不加修饰的方式，告诉所有玩家，他们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狱绘图！”

    

    “广告词，我来写！”

    

    他“刷刷刷”地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宣传语：

    

    “《沙雕传奇》，一款你从未体验过的船新‘bUG’版本！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服务器随机蒸发、角色模型自由组合、以及您的存档突然消失！”

    

    整个市场部的人都看傻了，这他妈是广告词？这是劝退书吧！

    

    鲜时光不管不顾，继续写下第二行：

    

    “郑重警告：本游戏对显卡、cpU及玩家个人血压，均有不可预知的毁灭性挑战！心脏病患者及高血压人群，请在专业医师和消防队员的陪同下游玩！”

    

    高胜利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宣传片，我来定！”鲜时光扔掉笔，指向一脸呆滞的视频剪辑组组长，“把Alpha测试里，所有最离谱、最搞笑、最匪夷所思的bUG镜头，给我全都剪进去！服务器崩溃的雪花屏，给我特写！角色模型错乱的奇行种大游行，给我c位！那个把飞刀插进自己后脑勺的，给我慢动作回放！铁匠铺爆炸的蘑菇云，给我拉到最大！”

    

    剪辑组组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下意识地问：“那……那背景音乐呢？”

    

    “音乐？”鲜时光想了想，“就用那种最悲壮、最史诗，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一样的交响乐！反差！要的就是极致的反差！”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在宣传片的最后，屏幕一黑，打上一行字。”

    

    他的眼神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尽力了，但它就这样了。你，敢来挑战吗？’”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彻底沉寂了。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以为鲜总是觉得高胜利的方案不够“牛逼”，想要整个更“炸裂”的。

    

    那么现在，他们明白了。

    

    鲜总，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准备以一种“商业自杀”的方式，来为这款游戏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