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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废墟上的蓝图(下)
    次日拂晓,两路人马分头出发。

    朱清瑶依旧乘坐那辆加固马车,在王管事及两名得力护卫陪同下,带着正式文书和礼单,前往宣府城内的巡抚衙门。她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湖蓝色缎面交领袄裙,外罩白狐裘斗篷,发髻间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既不失郡主仪度,又不过分张扬。脸色虽仍显苍白,但一双眸子沉静如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威仪。

    李远则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头戴遮风毡帽,与刘松及一名精于辨识建材的年老木匠、一名账房先生,各骑一匹驽马,沿着昨日打探到的线索,前往宣府城西南方向的民间窑厂和木场聚集区。他们装扮成南边来的商贾管事模样,随身只带了少量碎银和铜钱,以及几样精巧的南昌竹木样品,用以洽谈时展示。

    韩铁火则带着两个徒弟,推着那辆连夜抢修好的破车,车上放着几件自带的精铁工具样品,朝着宣府城东的铁匠铺聚集区而去。他话不多,只嘱咐徒弟多看、多听、少说,重点打听铁料、焦炭的市价、货源,以及有无手艺过硬又肯接短活的铁匠。

    巡抚衙门之行

    宣府巡抚衙门位于城西,规制严谨,气象森严。朱清瑶递上宁王府与西苑军机房的双重名帖,门房不敢怠慢,很快便有书吏引她至二堂侧的花厅等候。

    约莫等了一炷香时间,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方踱步而入,乃是巡抚衙门的户房主事,姓周。他拱手为礼,态度客气但带着几分官场固有的疏离:“下官周文焕,见过郡主。不知郡主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郡主是为工坊筹建物料之事而来?”

    朱清瑶还礼,开门见山:“周主事客气。正是为此事。昨日我处管事前来,已呈批文。然闻听近日官营窑厂、木场物料紧俏,价昂且需久候。本宫奉皇命筹建工坊,御寒冬衣关系北疆将士今冬冷暖,工期紧迫,实难久等。故特来请教周主事,可有变通之法?或官府能否协调,优先调拨一批应急?”

    周文焕捋须沉吟,面露难色:“郡主明鉴。今年边墙多处修缮加固,乃是兵部与工部联署的急务,各官营厂坊皆全力供应,产能确实紧张。这‘加急费用’…唉,也非下官所能擅定,乃是各厂为调动民夫匠役日夜赶工、弥补损耗所设的常例。至于优先调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郡主身份尊贵,所办亦是皇差,按说理应优先。只是…兵部、工部催办边墙的文书措辞甚严,且皆有御史督查。若将供应边墙的物料挪先工坊,恐授人以柄,下官…实难做主。”

    话说的圆滑,将责任推给了“兵部工部急务”和“御史督查”,既不得罪郡主,也堵住了立刻办事的口子。

    朱清瑶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愠色,反而点了点头:“周主事所言在理,边墙防务自是重中之重。本宫亦非不明事理之人。”她话锋一转,“然工坊之事,同样关乎边军战力。将士冻馁,何谈守土?此事陛下亲口关切,西苑军机房直管。若因物料拖延,误了工期,乃至误了冬衣制备…到时追究起来,恐怕不止我工坊承担干系。”

    她语气平淡,却将“陛下亲口关切”、“西苑直管”、“追究干系”这几个词咬得清晰。周文焕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朱清瑶继续道:“本宫并非要挪用边墙定额物料。只是希望能以市价,尽快购得足量合用之物。官营厂若实在无法,可否请衙门出具文书,准许我工坊在民间合规厂坊采购砖瓦木石?并请市舶司或相关衙署给予价格核验之便,以防奸商趁势抬价,盘剥皇差?此外,招募军余匠户之事,批文虽下,还需户房与各卫所具体对接,出具名册,划定工酬章程,以免日后纷争。这些具体事务,恐还需周主事鼎力相助。”

    她没有硬逼着要官营厂的“加急权”,而是退而求其次,要求官方背书去民间采购,并协助规范招募流程。这既给了周文焕台阶下,又将具体协助的责任明确落到了他身上。若他再推诿,便是连这点“协调之责”都不愿尽,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周文焕快速权衡。这位郡主显然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深闺女子,话里话外绵里藏针,既点明利害,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和具体求助事项。自己若一味搪塞,将来真出了岔子,她追究起来,自己一个“协调不力”的罪名怕是跑不掉。况且,准许民间采购、协助招募匠户,本就是批文已定之事,具体落实起来,自己稍加关照,既不算违逆“上面”可能的暗示(如果有的话),也能卖给郡主一个人情。

    想到此处,他脸上露出更真诚些的笑容:“郡主思虑周详,体谅下官难处,下官感激不尽。准许民间采购之文书,下官可即刻签押用印,并知会市舶司相关吏员予以配合。招募军余匠户之事,下官这就行文至宣府三卫及镇标营,令其统计自愿报名者,三日内造册送至工坊,工酬…可按本地匠户短工市价上浮一成,以示朝廷恩恤,具体由贵工坊与匠户协商而定。如此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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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劳周主事。”朱清瑶微微颔首,“此外,工坊初建,百废待兴,日后与各衙门打交道之处甚多,还望周主事多多关照。些许南边土仪,不成敬意,权作车马茶水之资。”她示意王管事奉上一个精巧的锦盒,里面是几锭精致的南昌银锞子和两罐上好的庐山云雾茶。

    周文焕略作推辞便收下,态度愈发和煦:“郡主太客气了。分内之事,自当尽力。日后工坊有何需求,只要不违律例,郡主尽管遣人来寻下官。”

    离开巡抚衙门时,已近午时。虽然未能解决官营厂加价的问题,但拿到了畅行民间的采购许可和招募匠户的具体承诺,也算打开了局面。朱清瑶知道,真正的较量在民间市场,那才是李远需要面对的战场。

    民间探访

    李远一行人的探访,远非一帆风顺。

    城西南的民间窑厂和木场,多是小本经营,分散在黄土沟壑之间。他们连续走访了四五家,不是产量有限,无法满足大批量需求,就是工艺粗糙,砖瓦易碎,木料多疤结且未充分阴干。价格虽比官营厂报价低,但品质实在堪忧。更令人头疼的是,不少窑主、木场老板听闻他们需求量大且急,眼神闪烁,要么支支吾吾说存货不多,要么报出一个比市价明显偏高、且需“预付大半”的价格。

    “李东家,不是俺不卖。”一个满脸煤灰的窑厂老板搓着手,苦着脸道,“实在是近来生意好,好些大商号都来订砖瓦,说是南边来的老爷们要修别院庄子…定金都付了,窑火日夜不停也赶不及啊。您要是真急,俺这还有一批…嗯,火候稍微过了一点的‘老货’,价格可以商量,就是颜色有点泛青黑,砌墙不太好看,但结实!”

    李远拿起一块所谓的“老货”,轻轻一敲,声音发闷,边缘有细微裂纹。这种砖抗冻性差,在北地严寒中极易粉化。“多谢老板,我们再看看。”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砖块。

    离开这家窑厂,刘松低声道:“总办,我打听过了,南边来的商号,领头的是个姓吴的管事,据说是做绸缎茶叶生意的,但近来确实在大量收购砖瓦木料。不止这一家,好几家小厂都接了他们的订单。”

    又是南边商号。李远眼神微冷。沈家,或者其同盟,这是要在原材料端进行饱和式抢购,进一步挤压他们的空间,迫使他们要么接受高价劣质品,要么拖延工期。

    “去下一家。”李远沉声道,“找那些位置最偏、规模最小、看起来最不起眼的。”

    他们又策马行了数里,几乎到了山脚僻壤处,才找到一家窑口。窑厂极小,只有两座土窑,窑旁堆放的成品砖瓦也不多,但码放整齐,砖体颜色均匀,敲击声清脆。一个五十多岁、沉默寡言的老窑工正在清理窑灰。

    李远下马,拿起一块青砖仔细查看,又捡起一片板瓦弯折试其韧性,眼睛微微一亮。这砖瓦的质地,比之前看过的几家都好。

    “老丈,这砖瓦怎么卖?”李远问道。

    老窑工停下动作,看了他们一眼,瓮声瓮气道:“青砖一文二一块,板瓦五文一摞(十片)。不还价。要得多,也得等,一窑出不了多少。”

    价格公道,甚至比市价还略低一点。李远心中一动:“老丈手艺真好。这砖是用的哪里的土?火候掌握得如此恰到好处。”

    提到手艺,老窑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山后的胶泥,掺了细砂,陈了三年。火候嘛,祖传的法子,看烟色、听风声。急不得,也省不得柴。”

    “我们要的量很大,可能几千上万。”李远试探道,“老丈能接吗?工期紧,我们可以预付定金。”

    老窑工摇摇头:“接不了。就我和我儿子两人,加上两个帮工,十天出一窑,一窑最多两千砖,八百瓦。你们要得急,找别家吧。”

    “若我们多找些人手来帮工,老丈只管技术把关,工钱我们付,烧出的砖瓦我们按价全收,如何?”李远提出一个想法。这老窑工技术过硬,但产能受限,若能将他的技术作为核心,招募附近闲散民夫扩大生产,或是一条路子。

    老窑工显然没想过这种合作方式,愣了片刻,有些犹豫:“这…这不合规矩吧?窑口是我的…”

    “规矩是人定的。”李远诚恳道,“老丈,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奉皇命在宣府建工坊,为边军做御寒的冬衣。急需好砖瓦盖保暖的房子,让匠人们冬天有地方干活,早日做出衣服来。此事若成,老丈不仅卖了砖瓦,也算是为边军出了力。我们保证,绝不干涉您的祖传技法,所有帮工都听您调派,工钱物料我们承担,烧出的砖瓦我们照市价收购,每窑另外给您一笔‘技术钱’。您看如何?”

    “为边军做冬衣?”老窑工重复了一句,看看李远,又看看他身后风尘仆仆的刘松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北地百姓,对边军有着特殊的情感,许多人家都有子弟在军中效力。他缓缓点了点头:“…成。但人手我得挑老实的,烧窑的诀窍不能外传。还有,工钱不能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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