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那句“五百套”的订单,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工坊内部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为深远和剧烈。它不仅仅意味着第一笔实实在在的收益和认可,更像一道清晰的军令,将工坊从“试验探索”阶段,正式推入了“战时生产”的轨道。
订单下达的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雪暂时歇了,但寒气仿佛凝固了空气。保温库房内,气氛却如同煮沸的水。长条木桌旁,李远、朱清瑶、刘一斧、韩铁火、顾花眼、刘松、王管事,以及新来的账房先生杜先生、营造管事老周,济济一堂。桌上摊开着“铁牛”结构图、纺纱织造流程图、物料库存清单、以及标营提供的粗略尺码范围简表。
“诸位,”李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石将军的信重,便是边军将士的期盼。五百套冬衣,是我们工坊成立以来,接到的第一道‘军令’。此令必须完成,而且必须按时、按质完成!这不仅关乎工坊信誉,更关乎前线同袍能否少受一份冻苦。今日之会,便议定如何将这‘军令’,分解落地。”
他首先看向韩铁火和刘一斧:“韩师傅,刘师傅,要满足五百套冬衣呢料需求,以目前‘铁牛’日产熟毛五百斤、织造区日织呢料十匹(每匹约可裁外袍三件或内衬五件)计,不考虑其他损耗,仅织布环节便需连续生产月余。这还不算纺纱、缝纫时间。一台‘铁牛’,远远不够。新机器的打造,进度如何?有何难处?”
韩铁火早已准备,指着图纸道:“第二台‘铁牛’的铁件,俺们已开始下料。有了闽铁和之前的经验,进度能快些。难处有三:一是大齿轮的锻打淬火仍需老师傅亲手,快不起来;二是新来的铁匠学徒多,打造小件还行,关键部件不敢放手;三是润滑油脂改良还没找到最妥帖的方子,轴承磨损仍是隐患。依俺看,全力赶工,第二台需二十日,第三台怕要更久。”
刘一斧补充:“木料供应是另一难关。熏蒸法虽好,但周期长,且好料难寻。现存的木料,只够再支撑两台机器的滚筒和主要框架。后续若无稳定来源,怕要停工待料。”
李远沉吟片刻,快速决断:“机器不能停。韩师傅,大齿轮锻打,请您带两位最得力的徒弟专司其事,其他非核心铁件,可分给熟练匠人,按标准图纸打造,由您最后校验。轴承问题,润滑配方继续试验,同时,用新到的闽铁,按我们讨论的改良方案(加厚轴瓦、改进油槽)重制一批备用轴承,以更换代替维修,缩短停机时间。刘师傅,木料之事,双管齐下。一方面,加派人手,扩大旧料收购范围,不惜提高价格;另一方面,我会与石将军商议,看能否从军中报废的车辆、器械中拆卸部分合用的硬木料。此外,试验用多层薄板胶合压制替代实木制作非关键部件,或许能节省木料。”
他又转向顾花眼:“顾师傅,织造环节是瓶颈。十匹日产量,远不足用。现有织机加固后效能如何?有无提升空间?纺纱那边,熟毛供应若能增加,纺车能否跟上?”
顾花眼这些日子明显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亮:“李总办,现有织机加固后,织这种厚呢,一日满工不过一丈余(约三米多),且对织工体力要求高,易疲惫出错。我已让徒弟在试制一种‘脚踏提综’的改良装置,或许能省些力气,提点速度,但改动需时。纺纱这边,若熟毛充足,现有纺车和人力,日纺纱量约是织布所需的两倍,暂时不是瓶颈。但纺纱女工连日劳累,病倒了好几个…”
这是人力极限的问题。李远记下,看向朱清瑶和王管事。
朱清瑶会意,开口道:“人力之事,我与王管事、杜先生商议过。首先,内部调剂,将部分非技术杂役(如搬运、清洁)尽量交由新招募的本地民夫,解放部分匠人力量专注生产。其次,提高‘勤工奖’额度,对关键工序(织造、纺纱)实行‘超额奖励’,多劳多得。其三,请秦医师协助,加强工坊伙食营养,增设轮休制度,确保匠人身体能支撑。其四…”她顿了顿,“我已让王管事去信南昌,请王府再选派二十名熟练织工、纺工北上支援,同时,在宣府本地及周边府县,加大女工招募力度,允诺提供住宿并教授技艺。只是远水难解近渴,且新人工效不高。”
“能缓解一点是一点。”李远点头,又看向新来的营造管事老周,“周师傅,工坊扩建迫在眉睫。新机器需要地方安置,新招募的人手需要住宿。以现有废墟空地,最快能扩出多少可用工棚?需几日?”
老周是个精干的中年人,闻言立刻答道:“回总办,勘测过了。东边那片废墟平整后,可搭设联排工棚五到六间,每间可容两台‘铁牛’或二十架织机。搭建可用夯土为墙、木架草顶,虽简陋,但保暖防风足以应付生产。材料现成(废墟砖石、新购木材、芦苇干草),若人力充足,十日之内可成三间。住宿区也可在西侧增建地窝子(半地下式),比地上窝棚更保暖,施工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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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扩建之事,由周师傅全权负责,刘松带人配合,所需人力物料,优先调拨。”李远拍板,最后看向杜先生,“杜先生,五百套冬衣,物料采购、成本核算、工酬发放、进度追踪,烦请您与王管事协力,建立账目,每日一报。我们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文钱花在哪里,每一寸布出自谁手。”
分派既定,众人再无异议,各自领命而去。会议简短高效,却将五百套冬衣的庞大任务,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可执行的目标。工坊这架刚刚成型还略显粗糙的机器,开始以更高的精度和更强的负荷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忙碌的身影和不同的声响。
铁作区炉火日夜不熄,新起的另一座锻炉也投入了使用。韩铁火如同铁塔般守在关键工位,嘶哑着嗓子指点徒弟下料、锻打、淬火。改良后的新轴承一批批出炉,经过严格检验后备用。第二台“铁牛”的骨架逐渐成形。
木作区里,锯末纷飞。刘一斧带着徒弟们,不仅加工新机器的木件,还要改造旧织机,试验胶合板。收购来的旧木料被仔细甄别,按照尺寸需求分类处理。熏蒸窑的浓烟几乎未曾断过。
东边空地上,老周指挥着数十名民夫和匠人,热火朝天地清理废墟、夯土筑墙、架设梁柱。新的工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织造区内,顾花眼亲自上阵,带着女工们轮班赶工。脚踏提综的装置初步试验成功,虽然还不完美,但确实减轻了织工的劳动强度,速度微有提升。“戍楼褐”的纱线源源不断纺出,又在织机上化作一匹匹厚实的呢料。缝纫组的女工们按照简单的标准尺码,开始裁剪、缝制。第一件、第二件…成衣开始缓慢但坚定地累积。
李远几乎住在了工坊里,每日在各个工区穿梭。解决技术难题,协调物料分配,安抚匠人情绪,检查质量进度。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深重,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仿佛不知疲倦。朱清瑶同样忙碌,她坐镇筹划处,处理对外文书、银钱调拨、人员招募等一应杂务,还要与秦医师一同关注匠人们的健康状况。她的咳疾在秦医师的调理下已基本痊愈,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久劳的苍白。
两人常常在深夜的筹划处碰头,就着一盏油灯,快速交换信息,处理突发问题。炭火映照着两张年轻而疲惫,却同样坚定的面孔。言语间多是公事,但那份在艰难中磨砺出的默契与信任,已无需多言。
这一日,李远从铁作区回来,身上还带着烟火气,手里拿着两块新打造的齿轮,准备找韩铁火最后校验。路过织造区时,却见顾花眼正对着刚下织机的一匹“寒山灰”呢料发愁,旁边站着两名负责检验的女工。
“顾师傅,怎么了?”李远走近问道。
顾花眼见是他,指着呢料上一处道:“李总办,您看。这匹料织到后面,纬线突然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粗节和结节,导致布面不平,有几处还出现了轻微的‘档子’(纬向疏密不匀)。前面都好好的,就最后这几尺出了问题。检查了纱线,确实有几股不均匀。纺纱的春娘说,那会儿正好有一批新处理好的荨麻纤维送过来,她试着掺了一些进去纺,可能处理得还不够彻底,纤维短,抱合力差,就…”
李远俯身仔细查看,又用手摸了摸那几处瑕疵。果然,影响了布料的外观和均匀度。“这批掺了荨麻的纱线,纺了多少?织出来的布有多少有类似问题?”
旁边女工答道:“大约纺了三十斤纱,织了这大半匹布才发现。前面织的也有,但没这么明显。”
三十斤纱,大半匹布…这意味着不小的浪费,更影响了整体质量和进度。李远眉头微蹙。原料试验是必要的,但在正式生产中混入未完全成熟的工艺,导致了损失。
“顾师傅,立刻停止使用这批有问题的纱线。已织出的瑕疵布,单独存放,看能否改作他用(如做内衬非关键部位或修补料)。春娘那边,试验新纤维是好的,但下次必须在明确工艺可行、并经小样验证后,才能投入正式生产流程。将此例记入《工艺录》,作为‘原料替换与工艺验证制度’的案例。”李远果断处理,既未过度苛责试验者,又明确了规矩。
顾花眼松了口气:“是。我这就去安排。”
正说着,朱清瑶带着杜先生和王管事也走了过来。杜先生手中拿着账本,面色有些凝重。
“郡主,李总办,”杜先生开口道,“按目前物料消耗与工酬支出测算,完成五百套冬衣,即便不计新机器和工棚扩建费用,工坊现有银钱…恐怕只够支撑到年关。而南昌后续支援、新招募匠人工钱、以及年后若扩大生产,资金缺口甚大。”
资金!这始终是悬在工坊头顶的利剑。朝廷的拨款尚未明确,宁王府的支撑虽有力,但毕竟不是无底洞。五百套冬衣的订单,石猛虽承诺找总兵想办法,但边军粮饷尚且紧张,能挤出多少银钱来支付,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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