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风暴在黎明前终于显露出疲态。
雨势渐歇,狂风收敛了嚣张气焰,海面虽然依旧波涛起伏,却已不再是那种要将天地撕碎的疯狂。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缝隙,洒在“靖海”号伤痕累累的船体上。
严振武在舰桥内只合眼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换下了湿透的官服,穿上一身干爽的深青色水师常服,腰佩长刀,大步走向关押俘虏的底层舱室。
“情况如何?”他问守在舱门外、按刀肃立的两名亲兵。
“回提督,昨夜随船医官已为安郡王处理了腿伤。箭簇入骨,失血颇多,又遭海水浸泡,伤口已然红肿。医官用了药,说高热难免,若能熬过这两日便无性命之忧。人一直昏沉着,偶尔会含糊呓语,听不真切。其余四名俘虏,一重伤,三轻伤,都单独关押,无人交谈。”亲兵低声禀报,条理清晰。
严振武点点头,推开厚重的橡木舱门。
舱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固定在壁上的油灯,随着船身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海水的咸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靠近舱壁的简易床铺上,夜昀静静躺着,身上盖着薄被,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嘴唇干裂。他腿上包扎的白色绷带异常醒目,隐隐有血色渗出。
严振武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张年轻却已显沧桑的面孔。这就是那位潜藏多年、搅动风云的安郡王?此刻看来,不过是个重伤虚弱的年轻人。
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夜昀紧闭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失焦地望着舱顶,片刻后才慢慢转向严振武,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灯火。
“水……”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嘴唇微微开合。
严振武没有动。旁边一名看守的水兵看向严振武,得到默许后,才端过旁边矮凳上的一碗温水,用勺子小心地喂了几口。
夜昀吞咽了几次,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目光落在严振武的官服和腰牌上,又缓缓扫过这狭小坚固的舱室,最后回到严振武脸上,嘴角竟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自嘲。
“严……提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能辨出清晰的语调,“没想到……是在这般情形下……与提督相见。”
“安郡王认得本督?”严振武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东南海疆,谁人不识严帅虎威。”夜昀语速很慢,中气不足,每说几个字就要轻轻喘息,“只是……本王如今这般模样,倒是让严帅见笑了。”
“郡王乃天潢贵胄,本督岂敢。”严振武语气平淡,“只是职责所在,奉命追缉。昨夜风高浪急,郡王座船不幸损毁,本督属下只得将郡王请至此处暂避。待返航福州,自会妥善安置。”
“请?”夜昀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讥诮,随即被虚弱掩盖,“严帅有心了……咳咳……”他突然咳嗽起来,牵动腿伤,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严振武等他喘息稍定,才道:“郡王伤势不轻,还需静养。只是有些许疑问,关乎昨夜海难及郡王此行,若能早些厘清,也好向朝廷呈报。”
夜昀闭上眼,缓了几息,才道:“严帅请问。只是……本王伤重神昏,所知有限。”
“郡王此行,欲往何处?”严振武单刀直入。
“暹罗。”夜昀答得很快,也很坦率,“听闻南洋有良医善治旧疾,本王这腿疾缠绵多年,故欲往求医。”
“求医?为何行色如此匆忙,且未向地方官府报备,亦无朝廷勘合?”
“旧疾突发,疼痛难忍,故仓促成行。且本王以为,此私事耳,不敢劳烦官府。”夜昀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严振武,“严帅莫非以为,本王有他图?”
严振武不答反问:“郡王座船上,除了求医之人,可还有他物?昨夜船只起火爆炸,甚为蹊跷。”
夜昀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后怕”:“爆炸?严帅是说……昨夜那声响?本王当时已然昏迷,只觉船身剧震……船上……船上除了些药材、本王随身用度,便是水手仆役,还有……还有少量预备与南洋商户易货的丝绸、瓷器,以充路资。至于为何起火爆炸……莫非是风浪损坏了舱室,引燃了灯油火烛?或是……水手中有人不慎?”他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的虚弱与疑惑。
严振武盯着他,缓缓道:“本督属下登船时,曾见有人意图纵火。船上似有火药。”
“火药?”夜昀“震惊”地试图撑起身体,又因疼痛跌回床上,喘息道:“绝无可能!本王乘船,岂会携带那等违禁之物?定是……定是那些水手!本王雇船时曾听闻,有些南洋海商船只为防海盗,会私藏少许火药兵器……定是他们欺瞒于本王!咳咳咳……”他咳得愈发剧烈,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严振武不再追问这个话头,转而道:“郡王身边,可有一姓沈的幕僚?或是携有特殊海图、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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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昀喘息着摇头:“沈姓幕僚?并无。海图……只有寻常南洋航路图。文书……除了本王身份文牒、求医书信,并无其他。严帅若是不信,可……可搜查。”他声音越来越低,显出力不从心。
“昨夜已从贵船带回一些物品,正在查验。”严振武淡淡道,“郡王既言求医,可记得举荐良医之人姓名、住址?暹罗那边,可有接应?”
夜昀报出了一个暹罗港口的名字和一个听来普通的商人姓名,又道:“只是经人辗转介绍,未曾谋面,也不知能否寻到。”
严振武将这几个名字记下,知道再审下去,对方也只会用伤重迷糊、一概不知来搪塞。这安郡王,看似虚弱坦诚,实则句句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将所有可疑之处推给已葬身火海的水手、推测的意外、甚至可能存在的“海商私藏”,而他只是个“仓促求医”“受蒙蔽”的郡王。
“郡王好生休养。”严振武不再多言,“待返抵福州,延请名医为郡王诊治。至于昨夜之事,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明断。”
夜昀闭上眼,轻声说了句:“有劳严帅。”便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仿佛又昏睡过去。
严振武转身出了舱室,对门外亲兵低声道:“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值看守,除医官及送饭水之人,任何人不得入内,亦不许与俘虏交谈。饭食饮水,需经严格查验。”
“是!”
严振武又去关押另外四名俘虏的舱室外看了看。那名重伤的已经气息奄奄,医官正在施救。另外三人分开关押,皆是精悍模样,问话只答是受雇水手或仆役,其余一概不知。严振武下令分别审讯,施加压力,但暂时未用重刑。
回到舰桥,大副前来禀报:“提督,风向已转,利于返航。船体有几处轻微破损,水手正在修补,无碍航行。预计全速回赶,五日左右可抵福州外海。”
“全速前进,但需保持警戒。派了望哨加倍注意四周海域,尤其是东南、西南方向。”严振武命令道。昨夜火光爆炸,难保不引起附近船只或暹罗方面的注意。
“那些从敌……从郡王船上带回的箱匣?”大副问。
“送到我舱中,本督亲自查看。唤书记官同来。”
一个时辰后,严振武的官舱内。
几个防水的木箱和两个密封的铜匣被打开。木箱里主要是些衣物、金银细软、书籍(多为闲杂游记、医书)、药材。铜匣中则是些文书。
严振武和书记官仔细翻查。大部分文书看起来并无异样,有夜昀的身份证明、几封寻常往来的书信(内容多是问候或谈论风物)、一些银票、地契(皆是江南普通产业)。那些书籍也经过快速翻阅,并未发现夹层或密写。
“提督,似乎……并无直接证据。”书记官低声道。
严振武拿起一本南洋风物志,又掂了掂那几封书信。太干净了。夜昀既然冒险出海,目的地又是可能与龙渊阁有关的暹罗,怎么可能只带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要么,真正重要的物品已在爆炸中销毁,或根本未放在那条船上;要么,就是藏得非常巧妙。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医书和药材上。“去请随船医官来。”
医官很快到来,仔细检查了那些药材,又翻了翻医书,道:“回提督,这些药材确有几味是治疗筋骨旧伤、祛风除湿的南洋特产,书中所载方子也多是调理此类疾患。从药方配伍看,开方之人医术颇为老道。”
严振武沉吟。难道夜昀真是去求医?不,他绝不相信。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准备、无懈可击的掩护。
“将这些东西重新封存,严加看管。”严振武下令。他有一种感觉,秘密就藏在眼前这些看似寻常的物品里,只是他还未找到钥匙。
接下来两日,航行还算顺利。天气转好,海面趋于平静,“靖海”号张满风帆,朝着西北方向的福州疾驰。
夜昀的高热在第二天下午果然凶猛起来,一度陷入昏迷,呓语不断。医官全力救治,用上了带来的好药。严振武虽然恨不得立刻撬开夜昀的嘴,但也深知此人活着远比死了有价值,严令医官务必保住其性命,所需药物不必吝惜。
到第三天拂晓,夜昀的高热终于缓缓退去,人虽然极度虚弱,但意识恢复了清醒。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舱顶,眼神空洞,对送来的药食机械地配合,几乎不再说话。
另外三名轻伤俘虏在轮番审讯和心理压力下,其中一人意志似有松动,但依然咬定只是受雇水手,对主家之事一无所知,只隐约听说主人要去南洋寻药。
第三天傍晚,新的情况出现了。
“提督!东南偏南方向,发现船影!数量……三艘以上,船型似为中型广船或福船,但挂的……挂的像是暹罗商旗!航向似乎正朝我舰而来!”了望哨急促的喊声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严振武疾步登上舰桥高处,接过千里镜望去。
暮色苍茫的海面上,数点帆影正从东南方向出现,逐渐清晰。的确是南洋常见的商船样式,但吃水不深,航速不慢,而且三艘船只之间保持着某种呼应队形,不似寻常散漫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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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严振武沉声问。
“约十五里,相对航速,约一个半时辰后可能接近至五里内。”
“挂出令旗,表明我舰身份。全舰戒备,炮手就位,但勿露炮口。航向不变,速度保持。”严振武快速下令。在这个敏感海域,遇到不明船队,必须警惕。
“靖海”号上升起大明水师提督的旗帜和号令旗。对方船队似乎看到了旗帜,但并未改变航向或打出友好信号,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方向和速度,不即不离地朝着“靖海”号的方向驶来。
双方距离在缓慢拉近。千里镜中,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甲板上的人影,似乎也在朝这边观望。
“提督,对方不像寻常商船,甲板上人影整齐,未见货物堆积。”大副低声道。
严振武心中警铃微作。是巧合?还是冲着“靖海”号,或者说,冲着船上的人来的?
“传令,所有人员进入战备。右舷火炮准备,听令行事。派人去底舱,看紧俘虏,尤其是安郡王!”严振武目光冷峻。若真是暹罗方面派来的船只,事情就复杂了。此地已近大明海域,但毕竟尚未进入完全控制区。
夜色渐渐笼罩海面,风平浪静,却有一股无形的紧张在弥漫。两支船队如同黑暗中逐渐靠近的猛兽,彼此试探着对方的气息和意图。
“靖海”号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舷窗内灯火严格管制,只有必要的航行灯亮着。甲板上,水兵们各就各位,鸦雀无声,只有海风掠过帆索的轻响和船头破浪的哗哗声。
对方的三艘船只也在大约五里外减缓了速度,呈一个松散的品字形,与“靖海”号保持着距离,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严振武站在暗处,紧盯着那几点在夜色中模糊的船影。他心中飞速盘算:打,己方是大型战船,火力占优,但对方船小灵活,数量占优,且动机不明,一旦开火,可能引发外交争端;不理,若对方心怀不轨,夜间靠近突袭,亦是麻烦;交涉,对方身份不明,语言可能不通,且己方船上有要犯,不宜暴露。
就在他权衡之际,对方中间那艘较大的船上,突然升起了数盏灯笼,以特定的节奏明灭了几次。
“是灯号!”大副低呼,“看节奏……像是……像是暹罗水师或官方的联络信号?但又不完全标准。”
严振武眯起眼睛。对方在尝试沟通,但用的并非国际通用的海务灯号,更像是某种内部信号。这是在试探“靖海”号是否懂得回应?还是在表明某种身份?
“不必回应。”严振武下令,“保持航向航速,严密监视。他们若再靠近至三里内,发炮警告。”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方船只见“靖海”号毫无反应,那灯号又重复了一次,随后熄灭。三艘船依然保持着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这么隔着数里夜色,仿佛护航,又仿佛监视般地跟随着。
这种被尾随的感觉令人极为不适。严振武知道,对方很可能是在确认“靖海”号的航向和意图,或者,在等待什么时机或指令。
“加速!甩开他们!”严振武下令。“靖海”号虽然庞大,但在顺风全速下,航速并非那些中型船只轻易能追上。
风帆调整到最佳角度,巨舰开始提速,劈开波浪,向北疾行。
后方那三艘船见状,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加快了速度,但显然追得有些吃力,距离被缓缓拉开。
然而,就在“靖海”号将士稍稍松口气之时,了望哨再次传来紧张的声音:“提督!前方偏东方向,又发现船影!数量……更多!灯火通明!像是……像是船队!”
严振武心头一凛,抢过千里镜朝前方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海平线上,赫然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灯火,星星点点,至少有七八艘之多,正呈扇形散开,航向似乎是朝着“靖海”号前方进行包抄拦截!看那灯火的规模和排列,绝非寻常商队!
前有堵截,后有跟踪!
“全员战斗准备!左满舵!调整航向,向正北偏西方向突围!右舷火炮瞄准后方追兵,左舷准备应对前方来船!传令底舱,必要时……”严振武声音斩钉截铁,眼中寒光闪烁,“必要时,优先确保俘虏不得被劫走或自尽!”
“靖海”号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开始转向。甲板上脚步声急促,炮口转动,火药和炮弹被迅速就位。水兵们握紧了刀枪火铳,紧张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海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肃杀之气,变得急促起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一场海上遭遇战,眼看一触即发。
而底舱之中,原本静静躺着的夜昀,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甲板上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号令声。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异常幽深,映不出一丝光亮。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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