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起,不疾不徐,却带着海腥与远方雨云的气息,从黎明时分便悄然改变了方向。天空不再是铅灰,而是染上了一层浑浊的黄白色,云层低垂,仿佛压在人的眉睫之上。海面上的能见度开始下降,远处的地平线渐渐模糊,雾气如轻纱般从海天交接处弥漫开来,初时稀薄,随着日头升高,反而越发浓厚。
沈铁舟藏身的岛礁岩洞内,空气潮湿闷热。他趴在一道狭窄的岩缝后,透过高倍水镜,死死盯着三十里外那片已成为模糊暗影的“渊眼”海域。雾气严重干扰了观测,只能勉强分辨水色深浅和大致轮廓。
“把总,风向转东南已两个时辰,雾气越来越重。”副手低声道,“按那素笺提示,‘汛前三日,东南风起,海雾弥空’。今日正是第三日。看来……预报准了。”
沈铁舟点点头,心头沉甸甸的。素笺上还说“渊眼有变,蓝光现世”。在这浓雾之中,即便有蓝光,他们恐怕也未必能及时看见。“传令,所有人检查装备,今晚开始,两人一组,轮班盯着,一刻也不能松懈。舢板和观测器材准备好,随时待命,但未得我令,绝不可出洞!”
“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洞内石壁上刻画的简易计时刻度。还有整整三日。这三天,每一刻都将变得无比漫长而危险。
福州城,巡抚衙门。
郑柏渊站在檐下,望着庭院中凝滞不动的雾气。这雾与往常海雾不同,带着一种粘滞感,仿佛能渗入人的衣衫与肺腑。城中百姓已觉异常,议论纷纷,更有老渔民望天忧叹,说此乃“海龙吐息”,恐有大变。
严振武的厢房内,门窗紧闭,却仍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潮湿。他盘膝坐在榻上,依照云清道长所授法门,努力调息静心。然而,左手伤处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时断时续的、如同微弱电流窜过般的麻痒与悸动,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与远方某处隐隐呼应。他的心跳也比平日快了些,莫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期待?
这感觉让他不安。梦境虽未再次降临,但这种身体上的异样反应,比清晰梦魇更令人心悸。他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但效果甚微。
云清道长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药气中混合着朱砂与檀香的味道。“严大人,今日感觉如何?”
严振武睁开眼,摇了摇头:“心浮气躁,难以入静。左手……感觉很奇怪。”
云清道长示意他伸出左手,仔细诊脉,又查看了伤处,眉头紧锁:“脉象浮数,气血有躁动之象。伤处皮温略高,但非红肿发炎。看来,外界的‘气机’变化,对你影响越来越深了。”他将药碗递过,“这是加了更多宁神镇魂药材的方子,趁热服下。今日起,你尽量留在室内,不要观天,不要听涛,减少一切可能与‘星汛’、‘渊眼’产生感应的外界接触。”
严振武依言喝下苦涩的药汤,问道:“道长,那‘蓝光现世’,究竟会是何种景象?又会引发什么?”
云清道长沉默片刻,缓缓道:“贫道翻阅诸多古籍异闻,将‘蓝光’与深海、秘穴、星象相连的记载寥寥无几,且多语焉不详。有说乃‘地火精华’上涌,有说乃‘水玉’或‘潜英之石’光华,亦有邪说称之为‘幽冥之眼’开启。但无论何种,其现世之时,往往伴随水文剧变、磁场紊乱、甚至……影响生灵心神。严大人你如今状态,便是明证。至于具体会如何,贫道也无法断言。只能静观其变,并祈祷……莫要引发滔天之祸。”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这场“星汛”,已不仅仅是龙渊阁的阴谋,更可能触动某种古老而危险的自然(或超自然)机制。
郑柏渊处理完紧急公务,也来到厢房。听完云清道长的叙述,他面色凝重:“海上浓雾,观测困难。武夷山那边,赵海川最新密报,云峒族内部似乎因为年轻子弟与外人接触之事起了龃龉,族长正在严厉排查,暂时无暇他顾。而龙渊阁在武夷山外围的活动,近日反而有所减少,不知是隐藏更深,还是将力量调往了海上。”
他看向严振武:“振武,你务必稳住心神。你是我们中唯一亲身接触过那‘古眼’和‘蓝光’的人,你的感受或许就是最重要的风向标。有任何异常,无论身体还是感觉,立刻告知。这三日,我们就如同在雷暴将至的旷野中行走,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
严振武郑重应下。
就在这时,亲随匆匆来报:“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泉州‘观潮先生’的弟子,有急信呈上!”
郑柏渊精神一振:“快请!”
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风尘仆仆,眼神清亮。他行礼后,奉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家师命弟子日夜兼程送来。他说,推演有变,事急矣!”
郑柏渊迅速打开竹筒,抽出内中信纸。观潮先生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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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渊兄台鉴:前信所述星象周期,弟反复核算,又结合新得之残阙古海志,发现一紧要疏漏!‘星移三度’并非一次完成,其轨迹有‘双叠’之象。首次‘叠影’便在三日后的子夜,是为‘小汛引潮’;然七日后,尚有第二次‘叠影’,强度或倍于前,乃真正‘主汛’!然此‘双叠’周期极为隐秘,古籍亦罕载,龙渊阁所依之‘潮汐’计算,很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彼等若按‘小汛’之期行事,恐有莫测之险!又及:武夷玉简,弟忆及某古杂记提及,其或非一卷,而有‘阴阳’或‘内外’之分,不可不察。万万小心!知名不具。”
郑柏渊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将信纸递给云清道长和严振武。
“双叠星象?七日后还有一次更强的‘主汛’?”云清道长惊愕,“难怪……难怪‘水衡刻’纹路中隐含的周期力暗示‘倍于常’,原来是指第二次!龙渊阁若只知‘小汛’,在三日后贸然行动,很可能引发连他们都无法控制的局面!”
严振武握紧了右拳:“他们若在‘小汛’时强行尝试开启或做些什么,一旦触动‘渊眼’,等到七日后‘主汛’到来,力量叠加,后果……”
后果不堪设想!这或许就是“持钥非人,启门者咎”的一种体现——在不正确的时机,以不正确的方式,试图开启不该开启的东西!
“必须阻止龙渊阁在三日后行动!”郑柏渊决然道,“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还有‘主汛’!”
“如何阻止?”严振武问,“我们甚至不确定他们具体要做什么,在哪里做。”
郑柏渊在室内急速踱步:“沈铁舟那边,要立刻通知他这个新情况,让他们加倍警惕,并设法判断龙渊阁在‘小汛’之夜的具体动向。同时……”他目光一闪,“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一下那神秘的‘守’。”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送信预警,显然也不愿见灾祸发生。或许,他们比我们更清楚龙渊阁的计划。能不能……设法将‘双叠星象’的消息,透露给他们?由他们去阻止或干扰龙渊阁,比我们直接出手更隐蔽,也可能更有效。”
云清道长沉吟:“如何透露?我们不知他们所在。”
“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送信入府,必然在城中或附近有眼线。”郑柏渊道,“放出风声,就说巡抚衙门请来的高士,观天象发现三日后星象有异,恐非吉时,七日后方是真正‘潮涌之机’。风声要自然,通过市井渠道,比如酒楼茶肆的闲谈,或让可靠的道友在谈论天象时‘无意’提及。‘守’的人若真在监控,应该能听到。”
“此计可行,但须做得巧妙,不可显得刻意。”云清道长点头。
“此事由道长安排。”郑柏渊道,“振武,你继续静养,但心中需有数。三日后‘小汛’夜,无论海上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和应对准备。我会命令水师精锐秘密集结待命,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卷入。”
命令迅速传达。福州城内外,无形的弦绷得更紧。海雾持续弥漫,到了午后,已浓郁到十步之外难辨人影的程度。空气中那股粘滞与压抑感,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岩洞内,沈铁舟接到飞鸽传来的密信,得知“双叠星象”与“主汛”之事,震惊之余,立刻调整部署,将有限的观测力量全部集中在判断龙渊阁动向上。他亲自带领一名水鬼,在浓雾的掩护下,冒险乘坐小舢板,向着记忆中黑色快船经常出没的水域缓慢划去。
能见度不足二十丈,海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绿色。除了桨橹破开水面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四周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仿佛整个大海都在这浓雾中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突然,前方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
那声音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极深的海底,又像是巨大的弓弦在缓慢绷紧,带着一种非金非石的摩擦与震颤。与此同时,舢板下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微微发热!
沈铁舟和水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沈铁舟示意停止划桨,两人伏低身子,凝神倾听,感受。
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时强时弱,但始终存在。海水的温度在缓慢而持续地上升,从原本的冰凉,渐渐变得有些温乎,甚至开始冒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是‘渊眼’方向……”水鬼用气声说,手指颤抖着指向右前方。
沈铁舟点点头,心脏狂跳。距离“小汛”还有整整三日,“渊眼”已经提前出现异动!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龙渊阁如果此时就在附近,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当机立断,打了个手势——撤!
两人悄无声息地调转船头,奋力划桨,逃离这片正在变得诡异的水域。直到退回岛礁附近,那低沉的声音和海水升温的现象才渐渐消失。
回到岩洞,沈铁舟立刻将这一惊人发现记录下来,绑在信鸽腿上。鸽子扑棱棱飞入浓雾,能否穿过这片迷障将消息送达,只能听天由命了。
夜幕在浓雾中提前降临,天地间一片混沌。福州城内,灯火在雾气中晕染成团团昏黄的光晕,街道上行人稀少,早早闭户。
严振武服下加量的安神药,强迫自己躺下。左手掌心的悸动感越发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打。他闭上眼,黑暗中,不再有清晰的画面或句子,却充斥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深蓝,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与他白日里从沈铁舟报告中读到、想象出的声音逐渐重叠……
他不知道,在浓雾笼罩的深海之下,在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龙渊阁的船只正悄然集结,某些复杂的、非金非玉的器物被小心翼翼地组装、调试。
而遥远的武夷山深处,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在隐屏峪东南方向的密林中熊熊燃起,火光映红了半边雾气氤氲的天空,吸引了所有云峒族人的注意。与此同时,几条鬼魅般的影子,借着火势与混乱的掩护,朝着峪中另一个方向,疾速潜行。
风未停,雾更浓。星隐于空,海伏于下。三日期限,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冰冷利刃,正随着那不祥的低沉嗡鸣,一分一秒,缓缓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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