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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能答此问者,唯于少保
    三月初四。

    晨。

    一碗浓的呛人的甘草水灌进肚里,骨头缝里那股子阴寒的刮刺感,才算被摁下去了点。

    朱见济长长的呼了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殿下,您怎么样了?”

    小禄子守在边上,嗓子眼都发紧了。他瞅着太子从昨夜就翻来覆去,一张小脸疼的煞白,硬是没吭一声。

    “好多了。”

    朱见济摆摆手,让他放宽心。

    他自己门儿清,甘草水就是续命的毒药,治不了根。

    孙太后和曹吉祥那伙人,随时会递过来更要命的东西。

    东宫药房一个王瑾,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根柱子。

    一根能在大朝堂上,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闭嘴的擎天巨柱。

    这人,必须忠于父皇。

    也必须恨透了南宫那位,恨透了石亨徐有贞那帮复辟党。

    放眼满朝,够这分量的,只有一人。

    兵部尚书,总督京营戎政,加少保衔。

    于谦。

    北京保卫战的定海神针。

    景泰朝的国之柱石。

    可这位于少保,是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眼里不揉沙子。

    寻常的套近乎,送人情,在他那里只会碰一鼻子灰。

    想让他高看自己一眼,还得用他最在乎的东西。

    谈兵。

    “小禄子。”

    朱见济靠在引枕上,声音不大,却沉的吓人。

    “去翰林院,把那几个讲读学士请来,就说本宫病着无聊,想听听经史。”

    小禄子一懵。

    太医让殿下静养,怎么又要费神听书了?

    但他不敢问,躬身应了声“嗻”,麻溜的转身去了。

    今天,朱见起就要往这东宫里,扔块石头。

    他要看看,这块石头,能不能砸开那位铁面少保的心门。

    。。。

    东宫书房,檀香缭绕。

    三个年过半百的翰林院讲读学士,坐的板板正正。

    都是在经史里泡了一辈子的老儒生。

    往日里,这位太子殿下不听讲则已,一听讲就犯困。

    今天却反常的很,小身板坐的笔直,听的格外专注。

    一个姓张的老学士正摇头晃脑的讲着论语。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朱见济安静的听着,手里却翻着一本历代战争考。

    书页停在“土木之变”那一章,字字带血。

    张学士讲完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等着太子心不在焉的夸两句。

    朱见济却抬起了头。

    “张学士。”

    “臣在。”

    “本宫有个问题,想请教几位先生。”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点孩子的好奇。

    三位学士交换了个眼神,都来了精神。

    太子主动提问,这可是头一遭。

    “殿下请讲,臣等知无不言。”

    朱见济合上手中的书卷,开口了。

    声音脆生生的,内容却砸的人脑子嗡嗡响。

    “本宫在看史,看到土木堡的事,心里很怕。本宫就想,要是当初,瓦剌也先在土木堡赢了之后,不围北京,而是派一支精锐骑兵,学前朝的样子,绕开河北,奇袭南下,直扑南京,我大明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

    书房里,死寂。

    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到错愕,再到震惊。

    最后,一片惨白。

    这是九岁的太子该问出来的问题?

    这哪是问题。

    这是一道能让整个大明朝堂都地震的考题。

    “这。。。这。。。”

    张学士结巴了,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掉。

    “殿下,这是胡说啊!瓦剌蛮子,只图钱财,竟然有如此深远的战略眼光?”

    另一个李学士也急的直摆手。

    “是啊是啊!南京是我大明留都,城墙高,还有长江天险,几万骑兵能干什么?殿下,这话不吉利啊!”

    他们慌了。

    这问题,超出了他们的本事。

    更要命的是,君无戏言。

    胡乱猜测国运,这是要掉脑袋的。

    朱见济看着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故作失望的垂下眼,小声念叨。

    “可书上说,兵者,诡道也。要是敌人不按常理来,我们怎么办呢?南京万一丢了,漕运一断,北京城守住了,又能守多久?”

    这一串问话,把三个老先生问的哑口无言,后背的官服都叫冷汗浸透了。

    眼看场面要僵住,朱见济忽然眼睛一亮,又恢复了孩童的天真。

    他拍了下手,笑了。

    “唉,本宫真是糊涂了!这事这么难,连三位先生都答不上来,肯定是本宫问错了人。”

    三个老学士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朱见济却话锋一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的天真烂漫。

    “本宫想起来了!父皇说过,‘社稷之安,系于一人’!这事这么大,恐怕,也只有当年在北京城下,一个人顶住天,打退也先几十万大军的于少保,才能回答本宫这个问题吧!”

    “能答此问者,唯于少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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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像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死锁。

    三位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钦佩和解脱。

    张学士一抚掌。

    “殿下天资聪颖,说的太对了!这种军国大事,确实不是我们这些书生能瞎说的,只有于少保那样的国之柱石,才能下定论!”

    对啊。

    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于谦,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不但不用担惊受怕,还能夸太子“知人善任”。

    一举两得。

    一时间,书房里全是“殿下圣明”“太子聪慧”的马屁声。

    朱见济低着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知道。

    他的这块石头,已经顺着翰林院这张嘴,飞出了东宫。

    正朝着兵部衙门的方向,呼啸而去。

    。。。

    “哦?有这事?”

    乾清宫里,景泰帝朱祁钰听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的奏报,一脸的惊奇。

    太子“病中奇问”这事,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皇城。

    兴安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万岁爷,错不了。翰林院哪几位老学士,都说太子殿下这问题,简直是天外飞来一笔,不是大才想不出来。他们还说,殿下最后点明了,能答这问题的,只有于少保。可见殿下小小年纪,就知道谁有真本事,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哈哈哈哈。。。”

    朱祁钰放声大笑,把连日的阴霾都笑了出去。

    他的儿子。

    他的济儿。

    不但孝顺,还有这种吓人的脑子。

    他这个当爹的,能不高兴疯了?

    “说的好!说的好!”

    朱祁钰一拍龙椅扶手。

    “这帮就知道之乎者也的老东西,平时就知道跟朕磨嘴皮子,论真本事,还不如朕九岁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在门口通传。

    “万岁爷,兵部尚书于谦,求见。”

    “快宣!”

    朱祁钰心情正好,于谦就来了。

    没一会儿,于谦一身绯色官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刚毅,一双眼睛藏着雷霆。

    “臣,于谦,叩见陛下。”

    “于爱卿平身。”

    朱祁钰抬抬手,急不可耐的开了口。

    “爱卿来的正好,朕刚听了个趣事,跟你有关,正想问问你的看法。”

    说着,就把朱见济书房里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于谦原本站的笔直。

    当听到“绕道直扑南京”这几个字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石板脸,猛的一抽。

    他的眉头死死的拧在了一起,整个人的脊背,都因为深思而微微弓了起来。

    大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有于谦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朱祁钰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是得意。

    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于少保这副模样,足见他儿子的不凡。

    过了许久。

    于谦才抬起头,眼神里的震撼藏都藏不住。

    “陛下,这问题。。。当真是出自九岁的太子殿下之口?”

    “千真万确!”

    朱祁d笑。

    “他还说了,天下能答此问的,只有你于少保一人。”

    于谦深深的吸了口气,神情无比的沉重,对着朱祁钰一躬到底。

    “陛下,太子殿下此问,不是小孩子乱说,而是刀刀见血,正中我大明国防要害的惊世之问!要是当初也先真有这种胆子和见识,我大明。。。危矣!”

    他站直身子,语气铿锵。

    “敌骑要是真敢南下,我朝漕运必断,南北隔绝。南京虽然有长江,但太平日子过久了,守备松懈,未必扛得住敌人的雷霆一击。南京一丢,北京就是一座孤城,就算臣有通天本事,也不过是等死。国事。。。将不堪设想!”

    这番话,让朱祁钰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于谦顿了顿,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继续道:

    “但太子殿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九岁之龄就有如此大的格局,实乃天佑我大明!这等奇才,远不是‘聪慧’两个字能形容的!”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诚恳。

    “陛下,臣恳请陛下恩准,容臣亲自去一趟东宫,拜见太子殿下。臣要当面听殿下的高见,也要为殿下,详解此局的破法!”

    朱祁钰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于谦,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

    从现在起,他最看重的国之柱石,和他最心爱的儿子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已经牢牢的绑在了一起。

    。。。

    一个时辰后,东宫。

    于谦的身影出现在寝殿门口时,所有宫人都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朱见济挥退了所有人,只留小禄子在殿外守着。

    “臣,于谦,拜见太子殿下。”

    于谦走上前,对着榻上那个瘦弱的九岁孩子,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没有半点含糊。

    朱见济连忙起身,虚扶了一把。

    “少保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于谦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朱见济,想把这张嫩脸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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