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荧下意识向后瞟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纳西妲身侧挪了挪，警惕地盯着前方那台庞大到几乎遮蔽了天光的机器。

    纳西妲小步疾行两步，粉白的小脸上满是凝重，当即探出右手，刹那间，近乎凝成实质的翠色草元素便从掌心奔涌而出，如潺潺溪流般裹挟着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朝着机器前伫立的人影席卷而去。

    然而，那股草元素才刚要触及对方衣角，一直负手闭目、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散兵，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中闪烁着慑人的紫电，宛若暗夜里骤然劈下的惊雷，只一瞬，便将汹涌而来的草元素尽数驱散。紧接着，一股磅礴且暴戾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将荧等人逼退数米之远，脚下尘土飞扬，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世间，对我的诞生竟是如此急不可待。”散兵不知何时已背过了身，宽大的袖摆无风自动，双手向两侧张扬着，语调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发出极其阴鸷的声音，仿佛淬了冰。

    荧微微瞠目，视线越过散兵的肩头，清晰地看到他身后连接着数根粗细不一的管子。那些管子大多是暗沉的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涩难辨，唯有其中一根，流淌着星海般的湛蓝色光芒，在周遭的阴郁中格外醒目，隐隐透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散兵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

    “我还记得你们，智慧之神‘布耶尔’，”他的目光扫过纳西妲，又落在荧的身上，嗤笑一声：

    “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旅行者，呵呵。”

    “他……他现在难道已经和大慈树王一样，变得全知全能了吗？”派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慢慢挪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偷瞄着那个周身萦绕着危险气息的身影。

    “不，没有，应该还没有跨出那一步。从他身上，我没有感知到类似大慈树王的神性，贤者们耗费心力搜集的神明灌装知识，似乎还没来得及真正注入他的意识，但……”

    纳西妲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琉璃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毫无疑问的是，他此刻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了。”

    躲在荧身后的派蒙，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颤颤巍巍道：

    “我们来迟了吗？已经完全成为了神明的……散兵，难道真的来不及阻止了？”

    闻言，站在前方的少年缓缓抬起手，捏了捏拳头，他原本略显散漫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唇边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近乎残忍的自嘲。

    “散兵？”

    他轻嗤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却又在刹那间绷紧，字字如淬了冰的利刃。

    “对我来说，那已是久远到不值一提的代号。精神升华成为神明的瞬间，仿佛已横渡万古光阴，度过了与天地同寿的漫长岁月。此身回望，名为国崩的存在，不过是隅于方寸之地的蝼蚁，如此渺小，如此丑陋，不堪入目。”

    一言一语，裹挟着凛冽的戾气，如潮水般漫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

    下一秒，伴随着沉重的金属轰鸣，那具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型机甲，如垂落的天幕般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彻底覆盖在内。

    冰冷的装甲缝隙间，隐隐透出暗红的光，宛如蛰伏的凶兽，睁开了嗜血的瞳眸。

    毋庸置疑，这才是完整的正机之神·七叶寂照秘密主。

    裹挟着凛冽风压的神力如海啸般席卷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凝固，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叫人连呼吸都觉滞涩。

    “这种威压的感觉，确实是神明级的。”

    派蒙被那股几乎要将魂魄都碾碎的气势镇得浑身发颤，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心头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惶。

    “将散兵原本机械人偶的概念极致化的躯体，又有神之心源源不断的能量输送，再加上教令院以及贤者耗尽百年智慧的精密调校……不知他们在其中贡献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技术与心血。”纳西妲凝视着那尊悬浮于半空的机械神明，银白的发丝在风压中猎猎翻飞：

    “单单从技术上的角度来讲，这具躯体的确值得嘉奖，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不为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派蒙急得直跳脚，死死锁着正机之神那双闪烁着冷冽红光的眼眸：

    “祂的目标可是我们，还有纳西妲啊！”

    “不过，从精神的角度上来看，我不认为他达到了神明的高度。”纳西妲的声音清亮而笃定，小小的手掌轻轻攥紧，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洞察本质的清明：

    “力量的堆砌从不等同于神性的觉醒，他的内核，依旧被执念与嗔怒裹挟着。”

    “意识还是那个散兵吗？”荧望着前方突然暴起、周身雷光炸裂的正机之神，眉头紧紧蹙起。

    她实在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前因后果，低声喃喃：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叶寂照秘密主的声音沉沉响起，那音色里还残留着几分散兵的冷冽，却又多了层神明独有的漠然疏离——毕竟，端坐于此的早已不是血肉之躯的人偶，而是借神之心重铸的尘世执政。

    “每个诞生于世的神明，每一颗神之心上，都该镌刻着‘纷争’二字才对。”他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纳西妲身上，全然无视了身侧的旅人与飘浮的小家伙：

    “这般力量碰撞的震颤，这般血脉中因争斗而翻涌的雀跃，你感受不到吗？”

    “纳西妲才不会和你有什么感同身受！”派蒙先前被那威压慑得心头一颤，此刻强压下惊恐，气鼓鼓地叉着腰反驳，清脆的嗓音里满是维护。

    七叶寂照秘密主眉峰微挑，视线终于吝啬地扫过派蒙，语气里的轻蔑如冰棱般刺骨：

    “你知道自己在打断神明之间的谈话吗？渺小的浮游之辈，也该有点自知之明。”

    那话语挟着神明的威压扑面而来，派蒙浑身一颤，惊叫一声便缩到了荧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荧望着眼前这位周身萦绕着冷光的神明，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果然，无论换了何种身份，骨子里的那份倨傲与锋芒，终究还是那个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