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闲逛。

    

    路过一家烧腊店，玻璃橱窗里挂着油亮的烧鸭、烧鹅、白切鸡。

    

    此时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看样子是工人，三个男人，点了一例烧鸭、一盘叉烧，三碗米饭，正吃得满头汗。

    

    另一桌是年轻男女，像是谈恋爱，只点了一例白切鸡，两碗米饭，小声说着话。

    

    刘小柱咽了咽口水：“老板，我们要不......”

    

    “刚喝过甘蔗汁。”龙少华口上说着，却推门进去。

    

    龙少华挑了张靠墙的小桌坐下。老板娘递过菜单，其实就是那张黑板价目表的纸版。

    

    三人坐下点了一例烧鸭、一份叉烧，一份青菜、三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龙少华观察店里。墙上贴着宣传画：“节约粮食，光荣”。

    

    收银台旁边有台收音机，正播新闻：“……整风运动深入开展，各系统自查自纠取得初步成效……”

    

    那桌工人吃得快，结账了。

    

    老板娘算账：“烧鸭32，叉烧28，米饭三碗3块，一共63。”

    

    其中一个工人掏钱，是皱巴巴的纸币。数出六张十块，三张一块。

    

    另一个工人嘟囔着：“真贵。我两天的工钱没了。”

    

    付钱的工人笑笑：“一个月吃一回，还行。今年发工钱，打打牙祭。”

    

    龙少华的菜上来了。烧鸭切成整齐的块，皮脆肉嫩，配一碟酸梅酱。

    

    青菜是清炒菜心，油亮亮的。米饭冒尖一碗。

    

    刘小柱边吃边算：“这一顿七十七，按照工人一个月挣九百，确实不能天天吃……”

    

    龙少华尝了一口烧鸭，味道确实不错。

    

    “老板，你是岭南人？”

    

    老板正在收拾餐桌，回过头来笑道：“嗨呀，我在这里开了很多年了。法国佬都爱吃我这的餐。”

    

    “那生意应该很好吧？”

    

    老板将手里的活放下，拎了一壶茶，给三人倒上。

    

    “咱们这条街，机关单位多，中午晚上生意都不错。我看您几位，也是在附近楼里面上班的吧。

    

    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最近忙的很，吃饭都是不准时。

    

    最近我这小店，半夜十二点，都还在营业，时刻准备着附近机关单位的人来吃饭。”

    

    龙少华边吃边问：“这是为何？是他们强行要求你营业这么晚吗？”

    

    “这倒没有。我也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听了两嘴，这些干部都在搞什么自查，反正呐，就是顾不上吃饭。

    

    半夜来我这吃的，都是熟客，我也乐意多赚点钱，辛苦点也没事。”老板乐呵呵的说道。

    

    龙少华点点头，继续问道：“我看你这价格不低，一个青菜都要十四块，有客人嫌贵吗？”

    

    “嫌啊，怎么不嫌？”老板娘朝门外努努嘴：“像刚才那桌客人，来这里就是吃我的烧鸭，奔着吃肉来的，从来不会点青菜。

    

    来吃一顿六十多，多少人一天能赚六十块？这青菜主要是卖给干部的。”

    

    老板突然想起眼前这几位貌似也是干部，尴尬的倒着茶：“来，几位老板，请喝茶，我就先去忙了。”

    

    龙少华夹起一块烧鸭，味道确实不错，皮脆，肉香。

    

    青菜炒得火候刚好，还带着点脆劲。

    

    米饭也是新米，嚼着就香。

    

    “老板，这家店够心黑的，一盘青菜十四块，能买一斤肉了。”刘小柱忍不住开口说道。

    

    “你再不快点吃，叉烧就被他给吃完了。”龙少华打趣道。

    

    这两位，可是在滇城龙公馆的时候，就是龙少华的护卫了，就是这两人的性格，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碎嘴子。

    

    “瘦杆，慢点吃，这钱都是我付的，你下嘴慢点。”

    

    刘小柱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可不慢，就差端盘子往自己碗里倒了。

    

    龙少华可没心思吃，正听店里另外一桌人的谈话。

    

    那对年轻男女在讨论看电影的事。

    

    “新上映的《南国春晓》，听说好看。”

    

    “一张票20块钱呢。”

    

    “我请你看。”

    

    “别啊，各出各的，我也能赚钱呢”

    

    “那你请我喝可乐。”

    

    “行。”

    

    龙少华算了一下，电影票两张40块，可乐两瓶16块，加起来五十六块。

    

    对一个月薪只有千把块的年轻人来说，不算奢侈，但也不便宜。

    

    吃完饭，走出烧腊店，天已经有点暗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边小吃摊开始出摊，煤球炉子点起来，烟雾带着香气飘散。

    

    龙少华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报摊，他停下来，买了份《上京晚报》。

    

    头版标题：“整风运动深入，多名官员主动交代问题”。

    

    他付了钱，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总统府方向走去。

    

    街角有个老头在拉二胡，面前摆着个破碗。

    

    拉的曲子是《茉莉花》，调子有点悲。

    

    龙少华停下听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钱，扭头看向刘小柱。

    

    刘小柱摸出一块钱，扔进了碗里。

    

    “谢谢。”老头没抬头，继续拉着二胡。

    

    走远几步，刘小柱忍不住笑：“老板，您知道那老爷子是谁不？”

    

    龙少华挑眉，不知何意。

    

    “保卫局的老吴，在这儿值班一年了。风雨无阻，二胡拉得全局出名。”

    

    刘小柱挤眉弄眼：“上个月他闺女结婚，他还特意跟人换班，说这个位置不能空。”

    

    龙少华失笑，刚还想批评刘小柱怎么这么小气，原来是自己人。

    

    回总统府的路不远，十分钟的距离，但龙少华一直在想那些数字。

    

    可乐8块，甘蔗汁两块五。

    

    大米国营店三块，私营摊两块四。

    

    普通工人月薪八九百，下一顿馆子五十。

    

    电影票20块，年轻人约会一次五六十。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刚刚一岁的国家，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

    

    100夏元换1美元的汇率，是为了让夏国的纺织品、玩具、大米、糖，能在国际市场上跟日本货竞争。

    

    同样也是保护本国商品不被洋货给倾销。

    

    但对国内老百姓来说，进口可乐就是奢侈品，他们更愿意喝两块五的甘蔗汁。

    

    这是对的。

    

    国家要先能挣钱，老百姓才能慢慢过上好日子。

    

    夏元的购买力，在国内还是很强的，普通生活物品，并不贵，大多数也能消费的起。

    

    但同时也看到了问题。

    

    粮食收购价和销售价的差价，为什么那么大？

    

    私营米贩能两块四卖还有赚，粮食局卖三块还说成本高。

    

    这里面的问题，得查。

    

    整风运动，不能只查贪官，还得查这些关系民生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