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汉江的水浑了不少。

    

    金大勇蹲在江边，手里捏着半个冷饭团，眼睛盯着对岸那栋刚封顶的二十层大楼，汉城国际贸易中心。

    

    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小。

    

    “看啥呢？”老崔挨着他坐下，递过来半根烟。

    

    金大勇接过烟，就着老崔的火点了：“看人家盖楼。”

    

    老崔吐了口烟圈：“那是夏国人盖的楼。我昨天去应聘工地杂工，人家说我不会汉语不要。

    

    他们只要会讲两句汉语的，或者有建筑经验的。我这两样都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风吹过来，带着煤烟、水泥的味道。

    

    这味道，自从1953年停战，这味道就没散过。

    

    “纺织厂真关了？”金大勇问。

    

    老崔把烟头摁灭在泥土里：“关了。上个月的事。夏国的布太便宜了，零关税进来的，一尺棉布比咱们的成本价还低两成。厂子撑了三年，撑不住了。”

    

    金大勇所在的铁路维修队，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汉城-釜山铁路复线去年全线通车了。

    

    450公里，全是夏国标准、夏国钢轨、夏国机车。

    

    通车典礼那天，李总统和夏国大使并肩站在崭新的“大夏型”机车前剪彩，报纸上说这是两国友谊的纽带。

    

    纽带是真的，但握在谁手里，金大勇这种小工人都看得明白。

    

    他现在的工作，就是从汉城站到仁川段三十公里铁轨的日常巡检。

    

    这份工是夏国铁路公司外包给本地劳务公司的，工资只有战前同等工作的七成，但应聘的人能从火车站排到钟路。

    

    因为别处没工作了。

    

    老崔说道：“听说釜山那边更惨。夏国货船一来，码头工人抢着卸货，工钱压到一天八百韩元，刚够买两斤米。不干？后面排队的多得是。”

    

    金大勇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

    

    米是夏国援助米，口感比本土米差，但便宜。

    

    市场上七成的粮食现在贴着夏国援助或夏国进口的标签。

    

    金大勇问：“美国佬呢？不是说美国也援助吗？”

    

    老崔嗤笑一声：“美国？美国人现在给得少了。上个月新闻说了，美国国会通过了个什么法案，要鼓励盟友分担责任。

    

    说白了就是，夏国人出了钱出了货，美国人乐得轻松。

    

    现在泡菜国政府发工资，一半靠夏国银行贷款。”

    

    这话不假。

    

    金大勇的工资袋里，每个月都会夹一张汉城夏商银行的宣传单，劝工人把积蓄存进去，“年息3.5%，保值安心”。

    

    他隔壁的老朴真存了，结果取钱时发现，想要美元得额外手续费，汇率还是银行定的。

    

    老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全被拿捏住了。铁路是夏国人修的，跑的是夏国火车；

    

    电厂是夏国人建的，烧的是夏国煤；连孩子在学校里，学的都是夏国话。

    

    他老师说了，暑假要组织汉语好的学生去夏国参观交流，但是钱要家里出。”

    

    金大勇也站起来。

    

    远处，一列货车正从新建的汉江铁路桥上驶过，车身上“夏铁物流”四个汉字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那桥也是夏国人建的，桥头还印着责任人，陈石头几个字。

    

    金大勇的一个远房侄子在那干过三个月，回来能数到一百，还会说“吃饭”“喝水”等日常用语。

    

    “我想去夏国。”金大勇突然说。

    

    老崔扭头看他：“啥？”

    

    “去夏国打工。”金大勇说，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接着就越说越顺。

    

    “我听说，在夏国刷盘子一个月能挣九百夏元，换成韩元是八十万。”

    

    “你也听《夏韩友好周报》瞎扯？”老崔皱眉。

    

    “不是报纸。我妹夫的表哥，去年偷渡去的。从釜山搭渔船到济州岛，再从济州岛转船到龙兴港。

    

    现在在一个饭店干活，上个月捎回来三十万韩元。”

    

    三十万韩元？

    

    老崔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被抓到要坐牢的。”

    

    金大勇踢开脚边的石子：“留在这儿就不坐牢了？纺织厂关了，接下来可能是机械厂。

    

    夏国自己产的机床比咱们的便宜三成，零关税进来，谁还用国产的？

    

    等铁路全换成夏国人维护，我这工作也没了。”

    

    这话戳中了老崔。

    

    两人默默地沿着江边往回走，穿过一片棚户区。

    

    这里是战争时搭的临时住房，五年过去了，还是临时的。

    

    孩子们在污水沟边追逐，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听着收音机里李承晚总统的演讲：

    

    “国家的重建需要时间，我们要感谢友邦的援助……”

    

    “友邦。”老崔哼了一声。

    

    他年纪大，事情见的多，不像一些小年轻，全部都被新闻给迷惑了。

    

    拐进小巷时，他们看到一群年轻人围在一张海报前。

    

    海报贴在“东亚文化交流中心”的外墙上。那栋三层小洋楼，夏国人开的，免费教汉语，免费看电影。

    

    海报上，一个夏国工人穿着整洁的工装，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床前微笑。

    

    “他们在招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转头对同伴说，“但要通过汉语考试，还要有技术证明。”

    

    “什么技术？”

    

    “机床操作、电工、焊工，都是夏国标准的技术认证。”

    

    “咱们学的是美国标准。”

    

    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所以得重新学。我去中心上了三个月汉语课，现在能看简单技术手册了。老

    

    师说了，考过中级汉语，就有机会申请夏国企业的在韩培训生项目，优秀者可以去夏国进修。”

    

    “然后呢？”

    

    青年声音里带着憧憬：“然后可能留在夏国工作。老师说了，夏国一个月工资顶这里半年。”

    

    人群骚动起来。

    

    金大勇挤过去，看着海报上那个夏国工人的笑脸。

    

    那人脸色红润，衣服上没有补丁，身后的工厂明亮整洁。

    

    而金大勇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昨晚妻子刚用不同颜色的线缝上。

    

    “怎么报名？”他问道。

    

    眼镜青年看他一眼：“先去文化中心测试汉语水平。你会说汉语吗？”

    

    金大勇摇摇头。

    

    他只会几个词：你好，谢谢，吃饭，还是从工地标牌上看的。

    

    青年说道：“那得从头学。中心有夜校，每天晚上两小时。不过现在报名的人多，排到三个月后了。”

    

    三个月，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