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越剑阁的议事堂坐落在会稽山主峰半腰，是一座青石垒砌、飞檐斗拱的宽敞厅堂。堂前悬挂着“剑气凌霄”的匾额，笔力苍劲，据说是创派祖师叶崇亲笔所题。

    此刻，晨光初透，薄雾未散，议事堂内却已坐满了人。

    主位空缺——那是掌门叶苍的位置，如今人死位虚。

    主位稍侧的位置上，温奉之一身素白长袍，腰间系着代表代掌门身份的银丝绦带，面色沉静地坐着。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却一口未饮。

    堂下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剑阁的三位长老、各大剑派的首席弟子，以及负责外务、情报、戒律等重要职司的执事。约莫二十余人，将原本宽敞的议事堂坐得满满当当。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中央那名风尘仆仆、单膝跪地的中年汉子身上。

    此人是剑阁派驻在东海沿岸一带的外务执事李锐，专责搜集沿海江湖动向。他连夜赶回，此刻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呼吸急促。

    “……卯时初，属下接到飞鸽传书，立即前往查看。”

    李锐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惊悸，“磐石岛已成一片焦土，浓烟数日不散。属下冒险靠近，在岛上发现……发现大量焦尸，粗略估算不下两百具。东海帮总舵建筑尽数焚毁，现场……惨不忍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属下在海滩上还发现几具浮尸，衣着是东海帮弟子的服饰，身上有刀伤，但致命伤似乎是……剑伤。”

    “剑伤”二字一出，堂内顿时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新任出手剑长老陆青猛地抬头，如今出手剑长老陆疑已死，他作为陆疑之子，也是出手剑派的二师兄，在出手剑派地位仅次于凌歌。

    陆青站位还算中立，并没有偏向任何一方，如今剑阁内无人可用，凌歌被温奉之所忌惮，温奉之只好将其安排暂任长老之职。

    陆青听到这些话，忍不住问道：“剑伤？什么剑伤？说清楚！”

    赵锐额头冒汗：“回陆长老，属下仔细验看过几具相对完好的尸体。伤口细长，入肉极深，刺穿心肺，但创口边缘平滑，似是……似是极快极准的剑法所致。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走向，与……与我古越剑阁‘出手剑法’中的‘惊鸿一瞥’有七分相似。”

    “胡说八道！”陆青拍案而起，面色涨红，“我出手剑法乃杀人剑术，江湖中用剑杀人的门派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说是我们剑阁干的？！”

    他转向温奉之：“代掌门，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东海帮与我剑阁素无深仇大怨，我们为何要去灭他满门？简直荒谬！”

    温奉之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越女剑长老郭雪儿已故，如今越女剑派暂由大弟子顾盼代管。

    顾盼坐在右侧，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她身侧是白蛇剑派的首席弟子——当然，白蛇剑长老杨空东战死后，温奉之已是大弟子兼实际掌控者，此刻他的亲信弟子周桐坐在那个位置上。

    右侧末位，凌歌脸色阴沉。他名义上是出手剑大弟子，但在温奉之掌控剑阁后，已被逐渐边缘化。此刻他紧握双拳，显然在强压怒气。

    “李执事。”温奉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除了尸体和伤口，可还有其他发现？”

    李锐连忙道：“有。属下在废墟中搜寻，找到几样……可疑之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一名弟子接过，送到温奉之面前。

    温奉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片深蓝色的布片，边缘有焦痕，但中央绣着的剑与竹叶交织的徽记清晰可见——正是古越剑阁的标志。

    半块焦黑的木牌，断裂处参差不齐，但残留的部分能看出“古越”二字。

    一枚羊脂玉佩，正面刻着“聆风”二字，玉质温润，但表面沾着黑红的血渍。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认得那枚玉佩——或者说，认得那个名字。

    叶聆风，前掌门叶苍的养子，刀剑大会上身世曝光、与剑阁决裂的“叛徒”，如今在西域闯出“至尊剑”名号的年轻人。

    温奉之拿起玉佩，对着晨光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还有吗？”他问。

    李锐摇头：“现场焚毁严重，属下不敢久留，只找到这些。但……但属下离开时，听到沿海渔民和几个小帮派的人私下议论，说……说东海帮覆灭，很可能与鸣鸿山庄和古越剑阁的仇怨有关。还有人猜测，是叶聆风为报父仇，或是剑阁为洗刷冤屈，才对王青云下手……”

    “放屁！”陆青再次暴怒，“叶聆风那小子就算要报仇，也该找鸣鸿山庄！王青云是他什么人？东海帮又碍着他什么事了？！这摆明了是有人栽赃，想要挑起我们和鸣鸿山庄死斗！”

    他转向温奉之，声音洪亮：“代掌门，此事必须立刻澄清！我建议，即刻派出使者前往鸣鸿山庄，说明情况，联手调查真凶！绝不能中了奸人的挑拨离间之计！”

    堂下几位执事和弟子纷纷点头附和。

    温奉之却沉默着。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目光低垂，看着那三样“证据”，眼神幽深，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复杂的问题。

    良久，他抬起手。

    堂内瞬间安静。

    “陆长老所言，不无道理。”温奉之缓缓道，“但此事蹊跷之处甚多，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李锐：“李执事辛苦了，先下去休息。今日议事堂内所言，不得外传。”

    李锐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温奉之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东海帮惨案，关乎我剑阁清誉，更关乎江湖安定。本座会亲自调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在此期间——”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剑阁上下，不得妄议，不得擅动，更不得与鸣鸿山庄发生任何冲突。违者，以叛阁论处！”

    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堂下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遵命！”

    “散了吧。”温奉之挥挥手，“陆长老、顾师妹、周桐，你们留一下。”

    众人陆续退出议事堂，只剩下温奉之和三位核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