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越剑阁山门前的广场上,火把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数百张神色各异的脸。
叶聆风那句“可以离开我古越剑阁的山门了吗”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无形的剑,抵在每个人的咽喉。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第一个转身。
费彬捂着剧痛的右臂,脸色从惨白转为涨红。他看着地上那柄插入青石板半尺的嵩阳铁剑,看着自己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右手,一股炽热的羞愤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练剑四十年,在嵩山派从普通弟子做到长老,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今天,当着这么多门派的面,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最基础的剑法一招击败。
这不仅是败,是羞辱。
是把他四十年的苦修、半生的名声,都踩在脚下的羞辱。
“离开?”费彬忽然嘶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突兀,“哈哈哈哈!叶聆风!你武功是高,高到可以颠倒黑白,以力压人了吗?!”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叶聆风,而是面向身后各派众人,面向那些在远处观望的江湖散人、中立门派。他挥舞着还能动的左手,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诸位都看见了!此獠仗着武功盖世,便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厉,像是在用尽全力嘶喊:
“可武功高,就能洗清你古越剑阁勾结魔道、盗窃神兵、屠戮东海帮的滔天罪孽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瞬间激起了涟漪。
点苍派那位手腕受伤的长老立刻反应过来。他强忍着手腕的剧痛,踏前一步,尖声道:“不错!叶苍窃取鸣鸿刀,证据确凿!那枚青蛇鳞暗器,天下谁人不知是古越剑阁掌门信物?那半页碧落刀法残谱,上面的笔迹经多位书法大家鉴定,就是叶苍的手笔!”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刚才败在叶聆风剑下的羞愤,全部转化为言语的利箭:
“东海帮上下数百口,一夜之间被灭门!现场留下的剑痕,经崆峒派吴长老、青城派余长老亲自查验,确凿无疑就是你古越剑阁的白蛇剑法所留!”
“还有狂刀门柳泰兮柳掌门!”一刀盟主雷震天也站了出来,他刚才被叶聆风一招制住,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急需找回场子,“柳掌门德高望重,武功高强,为何会突然暴毙?临死前他最后见的人,就是你剑阁弟子!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
“对!交出杀害东海帮的凶手!”
“给柳掌门偿命!”
“古越剑阁必须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
鼓噪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这一次,不再是基于实力的挑战,而是基于“道义”的围攻。
他们打不过叶聆风,但他们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大义名分,用集体声浪,用所谓的“公理”,来对抗个人的武力。
丝毫不提当时叶聆风刚刚来到此地时,所说的那几件证据,而是避而不谈。
这是一种卑劣的反扑,却往往有效。
因为江湖上,大多数人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大家怎么说”。
叶聆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的表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潭水的深处。
东方秀站在他身边,气得浑身发抖。她紧紧握住叶聆风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想大声驳斥,想告诉这些人真相,想骂他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但她被叶聆风轻轻按住了。
叶聆风对她摇了摇头。
不需要。
和这些人讲道理,没有意义。
凌歌和顾盼等剑阁弟子,也无不义愤填膺。凌歌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顾盼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们亲眼见证了温奉之的背叛,亲眼见证了叶聆风如何一路追查真相,可现在,这些人却要把所有罪名都扣在剑阁头上。
他们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武功可以打败对手,但打败不了人心中的成见,打败不了集体编织的谎言。
温奉之躲在人群后方。
刚才叶聆风大展神威、连败各派高手时,他几乎绝望了。他以为今天自己必死无疑,以为所有的谋划都要付诸东流。
但现在,他看到了一丝转机。
费彬等人不敢再动手,转而用“公理”发难。这是典型的江湖手段——打不过你,我就站在道德高地上谴责你,用舆论压死你。
而舆论,恰恰是叶聆风这种人的弱点。
他太正,太直,不屑于玩弄人心,不屑于诡辩周旋。
温奉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
机会。
这是他绝地翻盘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刚才叶聆风那一眼,虽然只是平静的一瞥,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但现在,他必须站出来。
温奉之推开搀扶他的弟子,踉跄着走到剑阁阵营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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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站到叶聆风身边,而是保持了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显示他和叶聆风是同门,又暗示他们并非一体。
他的脸上,换上了一副悲愤沉痛的表情。那表情如此逼真,仿佛他真的为剑阁的遭遇痛心疾首,仿佛他真的在为同门的命运忧心如焚。
“费掌门,各位前辈!”
温奉之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晰,在嘈杂的声浪中穿透而出:
“且听温某一言!”
场中稍稍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看向温奉之,这个古越剑阁的“代理掌门”。
温奉之继续开口,语气沉重:
“叶师弟……他年少气盛,武功虽高,或许是被奸人蒙蔽,或许是一时糊涂!”
他先说叶聆风“年少气盛”、“被蒙蔽”、“一时糊涂”,看似在为他开脱,实则坐实了他“有问题”。
“但我古越剑阁,绝非藏污纳垢之所!”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家师叶苍……他老人家一生行侠仗义,为武林鞠躬尽瘁!即便……即便他晚年确有偏激之处,即便盗刀之事……或许……或许真有隐情!”
他又停顿了,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至于东海帮、狂刀门的惨案……我温奉之以性命担保,与我剑阁绝大多数弟子无关!他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都是怀着赤诚之心习武修身的正人君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今日之事……都是误会!都是有人在暗中挑拨,想要毁我剑阁百年基业!诸位前辈,诸位同道,请你们……请你们明察啊!”
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看似在为剑阁辩解,实则暗藏杀机:
他承认叶苍“晚年偏激”,承认盗刀之事“或许有隐情”,这等于默认了叶苍确实有问题。
他把叶聆风说成“年少气盛”、“被蒙蔽”,暗示叶聆风的行为不代表剑阁,但同时又把他个人推向风口浪尖。
他切割剑阁,把罪责推给“暗中挑拨”的“有人”,把自己和大多数弟子塑造成无辜受害者。
他以退为进,自己扮演一个痛心疾首、勉力维持的“代理掌门”形象。
高手。
这是真正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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