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实质般的死寂，在鬼针颤抖的手指离开鬼魅脖颈的那一刻，彻底吞噬了整个山洞。
那片冰冷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皮肤触感，像一道来自地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鬼针所有的职业防线和心理屏障。
她的脸色，在一秒钟内，由惨白转为死灰。
“不……不……”
她失神地喃喃着，这个字眼，代表着一个军医，所能面临的、最彻底的失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鬼足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那双本就赤红的眼睛，此刻彻底被疯狂的血色所填满！
“我杀了你！”
这三个字，不是怒吼，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磨砺声。
他那堵墙般的身躯猛然转向，那只完好的、如同花岗岩雕塑般的左手，带着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力量，再一次，抓向了角落里那个罪魁祸首的咽喉！
这一次，没有人再出声阻止。
鬼手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深陷入掌心的烂泥里，浑身都在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恸而剧烈颤抖。
鬼刺默默地抽出了腰间的军刀，冰冷的刀锋上，映出他那双已经失去所有光彩的、空洞的眼睛。
他们朝夕相处、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死了。
死在了他们亲手采集的毒药之下。
死在了这个女人的一个微笑、一句话、一个该死的“交易”之下。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纪律，在这一刻，都被名为“复仇”的黑色火焰，焚烧殆尽。
就在鬼足那只复仇之手即将触碰到园丁脖颈的千分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血肉与岩石碰撞的声音响起。
鬼足那势不可挡的庞大身躯，竟被一股从侧面而来的、更加蛮横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岩壁上！
整个山洞，都仿佛随之震动了一下。
是林风。
他竟然后发先至，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地撞开了鬼足。这个动作，让他本就碎裂的胸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但他硬是将其咽了回去。
“给我……冷静下来！”
林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比金刚石还要坚硬。他用那只并未受伤的手，死死地按住鬼足的肩膀，不让他再有任何动作。
“头儿！放开我！鬼魅死了！他死了！”鬼足疯狂地挣扎着，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即便是林风也感到一阵吃力。
“我知道！”林风低吼道，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分不清是由于剧痛还是愤怒，“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这剑拔弩张，濒临失控的时刻。
那个被所有人恨意锁定的女人，那个风暴的中心——园丁，却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不合时宜。
“一个有趣的生理现象。”
她看着担架上那具“尸体”，就像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在‘梦魇’菌群被生物碱彻底摧毁的瞬间，为了保护自身核心功能，宿主的身体会进入一种深度的‘伪死’状态。心跳、呼吸、神经反射……所有高耗能的生命活动都会降至最低，甚至低于现有医疗仪器的可探测阈值。这是一种极其高效的生物自我保护机制，就像电脑在系统崩溃前，进入了最深度的休眠模式。”
她的这番言论，在这悲愤交加的环境里，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更像是一种恶毒的、毫无人性的嘲讽。
“你他妈闭嘴！”鬼手终于忍不住，嘶吼着将手边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擦着园丁的脸颊飞过，在岩壁上撞得粉碎，但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称之为，‘生命的重启’。”
她无视了所有人的愤怒，目光转向了死死压制着鬼足的林风。
“这个过程，会持续三到五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分二十秒。”
她看着林风，天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带着一丝疯狂的欣赏。
“指挥官，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相信你部下那原始的、被情感支配的愤怒，立刻杀了我，然后带着你兄弟真正的尸体，继续你们那毫无希望的死亡行军。”
“还是，相信我的科学，相信我的‘艺术’，用你那可怜的、所剩无几的理智，再赌上……一百秒。”
“一百秒之后，如果他还是一具尸体，你可以用你们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来处置我。我保证，绝不反抗。”
一百秒。
一个在平时不过是眨眼即逝的时间单位，在这一刻，却变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这是一个魔鬼的赌局。
赌注，是他们兄弟的生命，是他们自己的信念，也是这个女人的性命。
林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刀片。
他看着园丁那双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眼睛，又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那张已经失去所有血色的、兄弟的脸。
他的大脑，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违背了他所接受过的所有急救常识和医学原理。
但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却又告诉他，这个女人，没有撒谎。
她不是在求饶，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鬼针！”林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鬼针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茫然地抬起头。
“继续心肺复苏！不要停！”
这道命令，让鬼针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作为医生，她不能放弃。她立刻扑了上去，开始用自己早已酸软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按压着鬼魅那冰冷的胸膛。
“鬼手！”林风又转向鬼手。
“在！”
“你的战术电脑，打开计时器，一百秒，倒计时！”
鬼手猛地一愣，随即明白了林风的决定。他颤抖着手，在满是泥污的屏幕上，按下了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倒计时。
鲜红的数字，开始无情地跳动。
99……98……97……
整个山洞，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剩下鬼针按压胸骨的“咔咔”声，和鬼手电脑里传出的、轻微的电子倒计时音。
鬼足停止了挣扎，他那巨大的身躯靠在岩壁上，像一尊石化的雕塑，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鬼魅，一眨不眨。
鬼刺握着军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林风松开了鬼足，他缓缓地走到担架旁，单膝跪下。
他没有去看那个倒计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弟，看着这张曾经鲜活、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容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沉静。
一种如果赌输了，就拉着整个世界一起陪葬的、彻骨的沉静。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轮回。
50……
鬼针的额头上，汗水混着雨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她的动作，已经因为脱力而开始变形。
30……
洞内的空气，已经稀薄到让人无法呼吸。
10……9……8……
鬼足的身体，开始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发起最后攻击的猛兽。
7……6……5……
鬼刺的军刀，缓缓举起，刀尖对准了园丁的心脏。
4……3……
鬼针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2……
林风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了园丁的脸上。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1……
就在倒计时的数字，即将归零的那一瞬间！
“咳……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如同九天惊雷般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担架上传来！
紧接着。
“呼——！”
鬼魅那原本静止的胸膛，猛地、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一个溺水了几个世纪的人，终于吸到了第一口属于人间的空气！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但那死灰般的脸色，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
“动了……他动了！”
鬼针第一个尖叫出声，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狂喜！她猛地扑上去，颤抖着将听诊器再次按在了鬼魅的胸口。
“咚……咚咚……咚咚咚……”
那微弱的、但却坚定有力的心跳声，如同世界上最美的战鼓，通过听诊器，狠狠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他还活着！
他真的，活过来了！
“我操……”鬼手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眼泪和着鼻涕，毫无形象地流了下来。
鬼刺手中的军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鬼足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担架上那个重新开始呼吸的兄弟，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竟缓缓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风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队员，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角落里的园丁身上。
他看到，这个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如同艺术家欣赏自己杰作般的微笑。
“欢迎回来，士兵。”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鬼魅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现在，你们应该相信，‘艺术’，有时候比子弹，更有力量。”
这场惊心动魄的豪赌，林风赌赢了。
但“幽灵”小队，却仿佛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从这一刻起，他们与这个魔鬼之间的关系，被彻底改写。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看管的战俘，一个被迫合作的技术顾问。
她用一次神迹般的“死而复生”，证明了她在这片绿色地狱里的“神性”。她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钥匙。
他们恨她入骨，却又不得不依赖她生存。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口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园丁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交易，继续。”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潜藏着更加深沉的警惕与杀意。
“但是，规则，由我来定。下一次，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不会再给你一百秒。”
园丁微笑着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当然，指挥官。现在，我想，我们应该处理一下第二件艺术品了。”
她的目光，越过林风的肩膀，落在了鬼足那条已经开始散发出腐败气息的焦黑手臂上。
“再耽误下去，即便是上帝，也保不住他这条胳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