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社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古怪。

    

    一张长条会议桌，沐添丁坐在主位。他左手边，是王大疤瘌、张二奎和老支书，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王大疤瘌，抱着胳膊，看谁都像欠他钱一样。

    

    桌子对面，是赵老蔫和他带来的两个村干部。三个人显得局促不安，屁股只敢沾着椅子半边，眼睛不住地往屋里那崭新的桌椅和墙上的大黑板上瞟。

    

    这辈子，他们还没在这么敞亮、这么气派的屋子里跟人谈过事。

    

    林杏花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茶叶的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稍微冲淡了些紧张的气氛。

    

    沐添丁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他这不紧不慢的样子，让本来就心里没底的赵老蔫更加七上八下了。

    

    这小子到底想干啥？真要把生意分我们一份？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赵村长，茶怎么样？”沐添丁放下茶杯，笑着问道。

    

    “好……好茶！”赵老蔫连忙点头，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口，结果烫得龇牙咧嘴。

    

    “哈哈哈，”沐添丁笑了，“赵村长别急，茶有的是，咱们今天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他转头对会计说：“小刘，把咱们的合同复印件，还有成本核算表，给赵村长他们几位都发一份。”

    

    会计小刘愣了一下，看了看老支书，又看了看沐添丁，见沐添丁点头，这才从柜子里拿出几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分发到赵老蔫几人手里。

    

    赵老蔫和他那两个同伴，都只认识几个大字，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头都大了。

    

    “沐主任，这……这是啥？”一个干部小声问。

    

    “这就是我们和津门外运公司签的合同，还有我们这次山货出口的账。”沐添丁指着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这人做生意，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也喜欢把账算在明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边写一边说：“赵村长你看，这是我们出口的蕨菜干，日方给的收购价是这个数。刨掉运输费、管理费、给国家的税，还有我们联合社要留下的发展基金，最后，我们能给到社员手里的收购价，就是这个数。”

    

    他把一个个数字，清晰地写在黑板上，从总收入，到各项支出，再到最终的利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我们为什么要成立质检小组，为什么要搞三级定价？因为出口的货，人家要求严。质量不过关，整批货都得退回来，到时候别说挣钱，我们得赔死。所以，质量好的，多给钱，这是奖励。质量差的，掺假的，我们坚决不要，这是规矩。”

    

    赵老蔫和他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板上的数字。他们虽然算不清细账，但那个最终的收购价，比他们在黑市上卖的最高价，还要高出一截！

    

    而且，这是稳定的，有多少收多少！黑市上，你采多了，人家还压你价呢！

    

    赵老蔫的心，怦怦直跳。他原以为沐家村是发了笔横财，现在才知道，人家这是凭真本事，靠着严格的管理和过硬的渠道挣的钱。

    

    他手里的那份文件，突然变得滚烫起来。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份账本，这是沐添丁递过来的一份诚意，一份信任。

    

    “沐……沐主任……”赵老蔫的嗓子有点干，“你的意思是，我们靠山屯，只要能采到符合你们标准的货，也按这个价收？”

    

    “没错。”沐添丁点头，“一模一样的价钱，一模一样的标准。我们沐家村的社员是什么待遇，你们靠山屯的村民，就是什么待遇。”

    

    “哥！”张二奎终于忍不住了，“凭啥啊！他们今天还拦我们路呢！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王大疤瘌也沉声说：“社长，这不合规矩。咱们联合社的福利，是给社员的。他们不是社员，不能享受一样的待遇。”

    

    他们的话，也代表了沐家村这边所有人的心声。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摊子，凭什么让外人来摘桃子？

    

    赵老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沐添丁却笑了笑，他压了压手，示意王大疤瘌他们稍安勿躁。

    

    “疤瘌，二奎，你们说的对。规矩不能乱。”他看着赵老蔫，话锋一转，“所以，我说的合作，不是让你们白占便宜，我们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赵老蔫立刻紧张起来。

    

    “第一，质量。”沐添丁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质检小组会去你们村进行技术指导和抽检。如果你们村交上来的货，次品率超过百分之十，那么对不起，你们全村这个批次的货，收购价下调百分之二十。如果次品率超过百分之三十，我们有权终止所有合作。”

    

    这个条件一出，赵老蔫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对自己村狠多了。这等于是把全村人的利益都捆在了一起，谁要是敢偷奸耍滑，影响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全村的收入。

    

    “第二，管理。”沐添丁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们靠山屯必须成立自己的山货生产小组，由你赵村长亲自负责。负责组织村民，负责初步的筛选和品控。我们这边，只跟你们的生产小组对接。出了问题，我只找你赵村长。”

    

    这一下，是把责任和压力，全都压在了赵老蔫一个人身上。

    

    “第三，”沐添丁看着赵老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我们联合社，不会给你们靠山屯发一分钱的‘管理费’或者‘好处费’。你们村干部能挣多少钱，跟普通村民一样，凭自己采的山货来换。我沐添丁要的，是能干活的合作伙伴，不是来分钱的大爷。”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实在。

    

    彻底打消了赵老蔫想从中捞一笔油水的念头。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王大疤瘌和张二奎不说话了。他们明白了，沐添丁不是在做慈善，他这是在用规矩，把靠山屯这匹野马，套上嚼子和笼头，让它为自己拉车。

    

    赵老蔫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答应他！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带着全村人挣钱，这是多大的功劳！”

    

    另一个小人说：“不能答应！这条件太苛刻了！活儿我们干，担子我们扛，他沐添丁坐在家里就把钱挣了，还一点风险不担！这不公平！”

    

    他犹豫了很久，咬了咬牙，抬头看着沐添丁：“沐主任，你的条件，我们……原则上同意。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沐添丁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出。

    

    赵老蔫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我们村里人，穷怕了，也被人骗怕了。他们信不过白纸黑字的合同，只信拿到手里的钱。所以……我们第一批货交货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当场就用现金结账？”

    

    他生怕沐添丁拒绝，又补充道：“就在我们村口，我们把货点清了，你们把钱给我们。只要这第一笔兑现了，以后，我们全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