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阴,昆仑墟。
终年锁着化不开的浓雾,如墨似练,缠在嶙峋的崖壁间,漫过幽深的山涧。
阴煞之气自太古便凝聚于此,沉在山涧底部那方死寂的幽湖之下,寒冽刺骨,连周遭的草木都透着一股枯槁的死气。
往日里,这湖水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玄冰,不起半分涟漪,今日却反常得骇人。
湖面翻涌着丈高的浪涛,咕嘟咕嘟的气泡从湖底疯狂窜出,带着焦糊的热气,将周遭的雾气蒸腾得愈发迷蒙。
就在这沸沸扬扬的混沌中,时有金色光芒骤然闪过,短如惊电,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那光芒纯净得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偏又在阴煞弥漫的昆仑墟中显得格格不入,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光芒掠过之处,湖面的沸腾竟会短暂停歇,随即又以更猛烈的态势卷土重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湖底挣扎苏醒。
山涧之外,三块巨石后探出几道身影,皆是神色凝重,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悸。
朱厌一身赤红劲装,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眼神此刻写满了好奇与震撼。
他盯着湖面下不时隐现的狰狞轮廓,那轮廓在金光与黑雾的交织中若隐若现,时而舒展,时而蜷缩,散发出的凶煞之气让他这等天生凶虫都忍不住心头一凛。
“从来没人告诉我,师尊的本体居然会是这般模样。”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小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喟叹。
方才湖面下一闪而过的暗金色甲壳,布满了古老而狰狞的纹路,边缘泛着森寒的锐光。
“吾也不知。”
身旁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青莲一袭青色道袍,衣袂上绣着暗纹莲华,随风微动,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神圣气韵。
可此刻,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眉宇间却蹙着一抹浅痕,琉璃般的眼眸中映着湖面的异象,满是诧异。
他是玄昭座下首徒,追随玄昭最久,自认对师尊的修为性情了如指掌,可今日这湖底的动静,这隐隐透出的恐怖气息,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谁家弟子敢贸然询问师尊的根脚来历?
便是他这首徒,也深知其中的忌讳,只敢将疑惑压在心底。
朱厌转头,目光落在一旁胖乎乎的金不唤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幽怨:“老三,别说你不知道。”
同是天生凶虫,彼此间总有几分特殊的感应,金不唤修为虽不及他与青莲,却最是心思活络,说不定早有猜测。
金不唤穿着一身鎏金短褂,圆滚滚的脸颊涨得微红,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双手抱胸道:
“别看我呀!你敢问?”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得,“不过嘛,之前倒也不是没有过猜测。
毕竟师尊偶尔显化的法相,那端倪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是谁也不敢往深处想罢了。”
放眼整个昆仑,他寻思着,能真正知晓师尊根脚的,恐怕也只有南极多宝师叔和苍辉师叔这两位与师尊同辈了。
这般想着,他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窃喜。
“别废话了,师尊要出来了。”
青莲的声音骤然变得凝重,眼眸中青光暴涨,宛如两柄出鞘的青锋,穿透层层雾气与翻腾的湖水,望向湖底深处。
只见那暗金色的甲壳上,原本覆盖的灰蒙蒙尘埃正在不断崩塌、剥落,露出底下流光溢彩的纹路,只是那甲壳边缘,却透着一种即将碎裂的脆弱感。
他正想看得更真切些,湖面突然猛地炸开!滔天的巨浪直冲云霄,水汽弥漫间,连他这等修为高深之辈,竟也被那股磅礴的力量阻隔,再也看不清湖底的景象。
与此同时,天地间的气息骤然变幻。
阴阳二气自虚空而生,化作黑白二龙,在湖面上方盘旋缠绕;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如瀑布般垂落,轰鸣作响,在半空凝结成五色光幕。
更诡异的是,造化的生机与毁灭的死气在光幕中共生共荣,一方催生着鲜嫩的灵芽,一方又瞬间将其化为飞灰,循环往复,透着大道至理的玄妙。
“哈哈哈哈,吾回来了!”
一声大笑陡然响起,震得山涧轰鸣,雾气翻滚,几乎传遍了整个昆仑山脉。
那笑声中带着压抑多年的畅快,带着突破桎梏的豪情,更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伴随着金光万丈,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玄昭身着金色道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上古道纹,此刻正随着他周身澎湃的气势猎猎作响。
他周身法则显化,一道道古老的道纹如活过来一般,在他体表流转、烙印,散发出镇压寰宇的威严。
身后,弑神虫化作一轮金灿灿的法轮,轰鸣转动,流光溢彩,将他衬托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周身气息雄浑磅礴,如山似岳,让青莲三人只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我等拜见师尊!恭贺师尊修为大进!”
三人整齐划一的躬身,声音恭敬而洪亮。
他们虽修为不及师尊万一,但眼力却不差,一眼便看出玄昭此刻的气息已然达到了大罗金仙的巅峰之境,距离那传说中的准圣之境,也仅有一步之遥。
那股混元如一的气息,远比单纯的境界突破更令人震撼。
玄昭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周身澎湃的气势瞬间收敛,仿佛只是一位寻常的修道之人。
他目光扫过三人,随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无须多礼。咦?白曦那丫头呢?”
他沉睡闭关的这些时日,总能隐约听到那小丫头在湖边哭泣的声音,软糯又委屈,今日他破关而出,却不见了她的踪影,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青莲微微躬身,神色愈发恭敬认真:
“回师尊,小师妹这些日子日日在湖边守候,时常垂泪,苍辉师叔担心她的哭声打扰到您闭关修行,便带她去昆仑山东麓的灵溪谷散心去了。”
“散心去了?”
玄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浅笑,眼底闪过一丝温和,随即摆了摆手,“倒真是不巧。”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返回了昆仑墟深处的观心殿。
观心殿内,香烟袅袅,静谧清幽。
玄昭端坐于殿中蒲团之上,缓缓闭上双眼,内视自身。
澎湃的气血在经脉中奔腾,如江河咆哮,每一次流转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元神澄澈清明,宛如琉璃,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法力浑厚无边,如汪洋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周身法则感悟更是圆融通透,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之力。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虽历经波折,却也算是因祸得福。
先前在盘古殿中,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几滴盘古血液,那血液蕴含着开天辟地的恐怖力量,让他的肉身修为一日千里。
但终究是外物,哪怕再强大,也并非自身本源,他心中始终存有缺憾。
未曾想,此次疗伤却意外触发了体内潜藏的本源之力,竟将盘古血液彻底炼化,化为了他自身的源血。
如此一来,肉身、元神、法力、法则感悟四大根基彻底混元如一,再无破绽,这才一举突破至大罗金仙巅峰。
然而,当他的元神之力触及元神深处时,眉头却骤然皱起。
只见他澄澈的元神之上,缠绕着几道炽热的红线,那红线宛如烧红的铁索,紧紧捆缚着他的元神,散发出浓郁的因果业力气息。
他化作悬空城城主后,从未借助过妖族的气运,可他这些年与妖族纷争不断,屠戮的妖族强者不计其数,彼此间早已结下了滔天因果。
这因果化作业力,如附骨之蛆,牢牢封锁着他的元神,阻碍着他的修行之路。
妖族如今乃是天地主角之一,气运鼎盛,他这般逆天而行,屠戮妖族精英,要说没有业力缠身但也不太现实。
玄昭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在这一场量劫彻底结束之前,他的修为想要再进一步,突破那准圣之境,确实是难如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