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人族陈都的盛景,当代人皇少珩处置完农桑大事与玄黄宫的繁杂琐事。
将各项事务交代妥当后,便随手拎起身旁那个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宛若寻常凡俗少年的身影,脚步悠然,径直踏上了前往北海的旅途。
云端之上,罡风猎猎,少珩提着少年的后衣领,指尖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将周遭凛冽天风尽数隔绝,可他脸上却带着几分故作愤愤的神色,开口抱怨:
“你好歹也潜心修炼一二啊,这般凡俗肉身,浑身上下都裹着浓郁的红尘烟火气,带着你凌空飞行,竟比搬起一座万丈神山还要耗费心力。”
那少年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不耐,抬眼瞥了少珩一眼,语气没好气地回怼:
“若是不愿带我,你大可以将我放下,自行离去,何曾有人逼着你同行?”
在他心中,莫说一座普通山岳,就算是洪荒深处的太古神山,在身为当代人皇、修为深不可测的少珩面前,也不过是轻如鸿毛的物件。
这般说辞,分明是故意埋汰他。
少珩闻言,顿时无奈叹气,语气里满是恳切:
“好好好,是我多嘴。
可你堂堂玄黄宫符箓之主,身负对符箓大道独一无二的领悟,如今却刻意压制自身,半分修为都没有,但凡长眼之人,都能看出你是在藏拙,你又何必呢?”
他心中着实为眼前人忧心,当初力排众议,将他推上玄黄宫符箓之主的高位,阐教、截教诸多修士本就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他这人皇的颜面,未曾刻意刁难,却也时常在暗中设下绊子,处处掣肘。
若不是这少年凭借着对大道本源的透彻领悟,以无上智慧折服人族学员,稳住符箓之主的位置,恐怕早已在玄黄宫难以立足。
少年下巴微扬,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娇,淡淡开口:“本座愿意如此,你管得着吗?”
话音刚落,他目光无意间触及脚下那片浩瀚无垠、冰冷苍茫的北海,深蓝色的海水翻涌不息,深海之中,隐约有庞然巨兽缓缓游曳,脊背如孤岛,气息古老而厚重。
刹那间,少年猛地挣脱少珩布下的法力壁障,任由北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咸湿水汽扑面而来,冰冷的气息钻入四肢百骸,他却骤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不知何时泛起了莹莹水雾,过往亿万载的尘封记忆,如同北海浪涛般汹涌而来,席卷了他的心神。
少珩看着他这般模样,神色莫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夹杂着几分轻浅的玩笑,缓缓开口:
“前辈,重回故地,这回家的感觉,如何?”
少年尚未回应,天际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直穿云霄的禽鸟啼鸣,那鸣声穿透层层云海,震得北海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紧接着,一只通体青灰色的庞然大物遮天蔽日而来,双翼展开,竟遮蔽了半边天穹。
神禽周身萦绕着氤氲混沌雾气,每一根羽毛都晶莹剔透,宛若神铁铸就,散发着令人心悸、不敢直视的无上威压,让周遭天地的灵气都为之凝滞。
“道友,别来无恙啊!”
清脆的禽鸣消散,那庞然巨禽周身光华流转,转瞬化作一位身着紫色长袍、面容冷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周身妖气内敛,却自有一股纵横洪荒万载的睥睨气势,正是消失匿迹万年之久,名震洪荒的妖师鲲鹏。
鲲鹏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喜,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热切:“道友,别来无恙!”
少年闻声,声带微微哽咽,尘封的记忆被彻底唤醒。
他于北冥沧海,亿万载岁月里大多时间沉眠,与这妖师鲲鹏虽算不上朝夕相伴,却也时常隔海相望,论道谈天,说毫无交情,终究是自欺欺人。
片刻后,少年收敛眼底水雾,不再哽咽,依旧是少年清脆的嗓音,可话语间,却多了几分历经亿万年岁月洗礼、沧海桑田变迁的沧桑与厚重,缓缓拱手:
“鲲鹏道友,别来无恙!”
“诶诶,二位前辈,叙旧的话不妨日后再叙,您二位若是开启论道,少则千年,多则万载都难分胜负,眼下晚辈之事还着急处理,实在耽搁不起啊。”
少珩见状,心知这两位洪荒老友一旦聊起大道,必定没完没了,连忙上前一步,开口阻拦。
“哼!”
鲲鹏闻言,当即面色一沉,没好气地瞪了少珩一眼,语气满是不满。
“好一个不懂礼数的后生晚辈,我辈老友重逢,岂容你插嘴打断!”
少珩却丝毫不在意鲲鹏的斥责,神色坦然,直言问道:“鲲鹏前辈神通广大,可知晚辈此次前来北海,所为何事?”
鲲鹏斜睨着他,语气倨傲又不耐烦:
“你这小子向来有算无遗漏的名声,心思深沉,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要么速速道明来意,要么就滚出本座的北冥海域!”
少珩心中暗自吐槽:这没礼貌的老东西,端的是架子十足。面上却不再客套,直言不讳:
“人族当兴,乃是天道大势,想必前辈早已看得通透。
前辈修为固然不凡,可在晚辈眼中,也并非高不可攀,指导人族修行一事,自然用不上前辈。”
顿了顿,他目光直视鲲鹏,缓缓说道:“前辈一生,唯一让晚辈看重的,便是当年创造妖族文字时,积攒的无数心得与对文字大道的玄奥感悟。”
既然鲲鹏不给好脸色,少珩也无需刻意逢迎,话语直白,毫不避讳。
鲲鹏闻言,再度冷哼一声,心中虽有怒气,却也不敢轻易发作。
这小子小子光论道果,如今已是准圣大能,道行通天彻地,潜力无穷,没准再过些时日,修为便能超越自己。
况且这小子性子记仇,心眼又小,若是真惹恼了他,日后必定会寻机找麻烦,论实力,他并无必胜的把握,索性压下怒火,不再搭理少珩,转过身,凝望着眼前万年未见的老友,语气笃定地问道:
“道友此番前来,是想为人族创造文字?”
少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重重颔首:“是!”
鲲鹏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羡慕,由衷感叹:“道友当真是福缘深厚啊!”
想当年,他创造妖族文字,引得天道降下功德,自身修为大涨,受益无穷。
而如今,人族乃是天道注定的天地主宰,气运浓厚到极致,再加上眼前这位老友,当年曾以身躯化作补天石柱,身负源源不绝的天道功德。
此番为人族造字,一旦功成,必定能凭借无上功德,跻身洪荒顶尖大神通者之列,成就不可限量。
少年轻声叹道:“全靠玄昭小友从中安排,若非他鼎力相助,以我如今这凡俗之身,绝无可能完成此等大事。”
鲲鹏闻言,也不再多言,行事向来干脆利落,当即指尖凝聚起一缕玄奥莫测、蕴含着文字大道本源的神光,径直射入少年的脑海之中。
他不在意玄昭或者当下狗屁人皇的面子,光是故人之谊,就值得他倾力传授。
刹那间,少年本就明亮的眼眸,愈发澄澈深邃,周身隐隐散发出智慧的光晕。
无数关于造字的心得、文字大道的奥秘,尽数融入他的神魂之中,让他对造字一道,有了彻头彻尾的领悟。
少年躬身行礼,语气真挚,满是感激:“多谢道友馈赠!”
鲲鹏摆了摆手,身形缓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北海深处,消失不见。
待鲲鹏离去,少年没有丝毫耽搁,目光扫过北海诸岛,就近选了一座草木稀疏、却灵气古朴的小岛,落于岛上。
他寻来兽骨、石板,以指尖为笔,开始在上面细细描绘,一笔一划,皆是对天地万物的感悟,对人族文明的期许。
纵然是凡俗之身,可此刻的他,周身却有淡淡的智慧神光缓缓扩散,无尽大道神韵萦绕周身,与天地相融。
他时而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文字的构架,力求一笔一划都契合大道;时而开怀大笑,豁然开朗,领悟出文字蕴含的至理,沉浸在造字的世界里,忘却了时间流逝。
少珩则悠然倚靠在岛上一棵枯老的古树之上,神色平静,静静看着少年专注造字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这般见证人族文明奠基的盛世景象,他岂能错过。
光阴匆匆,如白驹过隙,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岁月在无声中疯狂流逝,小岛上,少年始终未曾停歇,兽骨与石板堆积如山,他周身的智慧神光,也愈发璀璨夺目,照亮了整片北海海域。
直至某一日,少年骤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身,眼眸明亮如日月,周身神光暴涨,响彻天地的声音,传遍北海,回荡在洪荒天地之间:
“吾乃仓颉,有感人族文明有缺,大道无承,今日造三千人族文字,以补人族文明之基,传万世文脉!”
话音落,他以手为笔,凌空挥毫,指尖凝聚智慧与功德之力,在虚空之中,重重落下第一个字——“人”!
一字成型,刹那间,天地风云变幻,日月失色,苍穹之上,无尽漆黑雷霆翻涌,化作狰狞雷龙,张牙舞爪,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疯狂朝着虚空中的“人”字轰去,仿佛要将这开创文明的文字彻底抹除。
仓颉面色沉稳,再度抬手,凌空写下“天”“地”二字。
二字现世,苍穹雷霆愈发狂暴,化作无边雷海瀑布,倾盆而下,不断冲刷着虚空之中的三字。
可这三个字却如同扎根于天地本源一般,根深蒂固,任凭雷霆如何狂暴肆虐,始终纹丝不动,熠熠生辉。
“山、水、风、火、日、月……”
一个又一个文字,从仓颉指尖缓缓诞生,每一字都蕴含着天地大道,承载着人族气运。
随着文字不断现世,北冥海水疯狂翻腾,巨浪冲天,天地异象愈发惊人,几乎吸引了整个洪荒所有大神通者的目光。
无数道神识从洪荒各地探出,纷纷落在北海这座小岛上,紧紧盯着那道凌空书写文字的凡俗身影。
明明是毫无修为的凡躯,可虚空中的文字,却散发出无边无尽的功德神韵,形成厚厚的光罩,将仓颉牢牢护住,任凭天威雷霆如何狂暴,也伤不到他分毫。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一个个文字成型,仓颉那本无一丝修为的凡俗之躯,竟开始疯狂吸收天地功德与灵气,境界瞬间勃发。
仙道领域、天仙、真仙、玄仙、金仙……
一个个境界如同纸糊一般,被毫无阻碍地接连突破,速度快到令人瞠目结舌。
当修为一路飙升至大罗金仙之境时,洪荒之中那些修行亿万载的上古老古董,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将元神探出,死死盯着北海方向,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哼!”
就在此时,北冥海底传来一声冰冷冷哼,一股无上威压席卷而出,那些探来的元神,如同遭受重创一般,瞬间龟缩回去,再不敢有丝毫窥探。
可这还不是终点,仓颉突破大罗金仙后,修为依旧在疯狂飙升,周身功德金光环绕,宛若天道亲子,受天地眷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境界最终会停留在准圣初期时,苍天之上,四极天柱骤然浮现,绽放出无比澎湃的功德金光。
所有光芒汇聚成无边浪潮,浩浩荡荡,尽数涌入仓颉那道渺小却伟岸的身影之中。
只一瞬间,仓颉的境界再度疯狂暴涨,一路冲破准圣中期、后期,直至准圣巅峰,方才缓缓停下。
这一刻,就连隐居洪荒各处的诸天圣人,都纷纷投来目光,神色动容,注视着这场洪荒罕见的功德盛事。
“哈哈哈,吾道成矣!人族文明,自此传承有序!”
仓颉仰天咆哮,声音响彻洪荒,眼中泪光闪烁,有委屈,有释然,更有大功告成的无尽欢喜。
天地有感,天道赐宝,一把通体金黄、镌刻着玄奥纹路的尺子,从天而降,周身萦绕着紫色祥云,稳稳落在仓颉手中。
“鸿蒙量天尺!”
洪荒众神见此至宝,无不惊呼,随即恍然大悟。
天之四极,以柱支撑,此宝乃是与四极天柱同源的无上至宝,平日里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觅其踪迹,如今却主动认主,足以证明眼前之人的身份。
可不就是当年以身化柱、补天救世的神鳌!
这份滔天福缘,让洪荒众仙神满心羡慕,却也深知,这份功德与福分,无人能夺,无人能及。
众人心中也瞬间明晰,人族有这位身负无上功德、准圣巅峰修为的存在坐镇,即便崛起时间尚短,毫无深厚底蕴,也足以让人族跻身洪荒顶尖大族之列,从今往后,洪荒众生,再无人敢小觑人族。
一旁,少珩抬手,将天地降下的那份属于自己的微薄功德收入体内,目光望着仓颉那伟岸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轻声呢喃,声音淡淡,消散在北海风中:“还真是一如往昔,苍天有负于你,你便以苍为姓,却又不愿冒犯天威,只取谐音‘仓’字为名,真不知该说你是谨慎隐忍,还是……被吓破了胆!”
话语未尽,少珩看着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仓颉,没有丝毫打扰,身形缓缓变得透明,无声无息地融入虚空之中,悄然离去。
只留下仓颉在北海之上,守着三千人族文字,书写人族文明的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