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须弥圣山,灵韵自生。
山间金莲千朵,随风轻曳,流光婉转;遍地芝草纵横交错,灵叶滴翠,氤氲仙气缭绕。
盈盈道韵如薄雾轻纱,漫染山间一草一木、一石一土,连风过之处都带着清越道音,散发出令人心神沉醉、杂念尽消的神圣气息。
只是这一方圣境虽极尽庄严,放眼望去却遍地鎏金璀璨,宝光耀眼,看多了反倒透着一股刻意堆砌的浮华恶俗,少了几分天然大道的清宁。
莲台云座之上,准提圣人闭目端坐,周身金光流转,宝相庄严。
他唇齿轻启,诵念西方教无上真经,玄奥经文响彻虚空。
刹那间,天花乱坠,缤纷花雨自九天飘落,地涌金莲,朵朵圣莲自尘土中绽放,将他衬得愈发神圣超然,宛若大道化身。
莲台之下,万灵云集,屏息静听。
有人身兽首之灵,兽面人身,神态恭谨;有身躯如山岳般巍峨的上古神兽,呼吸间风云涌动;更有披银鳞、生毛羽、带甲壳的鳞羽昆各类生灵,林林总总,包罗万象。
一众重生灵众眼中满是渴求之色,聆听着与东方玄门大道截然不同的西方真意,体悟着其中玄妙奥义,一时间心神俱醉,浑然忘我。
待准提讲道完毕,余音袅袅,经久不散。
为首那龙首人身、手持三叉钢戟、周身氤氲水汽翻涌的妖神计蒙,当即迈步而出,对着莲台之上深深躬身行礼。
“我等妖族众灵,多谢准提圣人慈悲讲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山后万千妖族纷纷随之躬身下拜,声浪整齐,响彻须弥。
准提微微抬手,语气平和,神色一派恳切:
“诸位无须多礼。本座昔年与妖族之主帝俊,颇有几分交情旧谊。
如今妖族势微,气运凋零,本座自当为昔日故人,庇佑其麾下群臣。”
他说得一脸真挚肃穆,不知情者,当真要以为他与帝俊、东皇太一交情深厚、惺惺相惜。
唯有知晓内情者心中暗自腹诽。
谁不知你准提素来瞧不上那两位妖皇,平日里明里暗里没少给妖族寻麻烦、设绊子,此刻这番说辞,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
“多谢准提圣人垂怜庇护。”
计蒙再次躬身行礼,态度诚恳,言辞简练。
准提轻叹一声,目光悠远,似是追忆起上古岁月:
“本座时常怀念当年,帝俊道友一统群妖、天庭初立的盛景,那气象恢宏,称得上是洪荒万古最为繁盛辉煌之时。
只可惜岁月无情,即便是我等圣人,也留不住流光飞逝,终究是世事无常,沧海桑田啊……”
言语间,他脸上竟还露出几分真切悲切,仿佛真在为妖族没落而感伤。
计蒙身居妖族高层亿万年,心智深沉,怎会听不出他话中藏锋、意有所指,当即沉声开口:
“圣人此言,莫非是想再次挑起人、妖二族矛盾,重燃战火?”
准提闻言,轻轻摇头,一脸正色:
“此言差矣,这怎能叫作挑起纷争?”
“巫妖大战,两败俱伤,最终反是人族坐收渔利,登临天地主角之位,这一点诸位心中想必一清二楚。”
“只是,天地主角之位,并非坐享其成便可稳固,必经万般劫难、千重磨砺,方能承载得起偌大气运。
正如你我修行之人,大机缘,向来伴随生死危机。
若能为人族设下几重劫难,助其功成,待劫数过后,尔等亦可从中分得功德,消解自身业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妖神,语气渐沉:
“想必诸位妖神,如今早已切身感受到业力缠身、元神灼烧之苦了吧?”
话音未落,准提衣袖轻挥,一道无形道力散开。
方才还面色勉强平静的众妖神,骤然脸色剧变。
只见自身缠身的无边业力,尽数化作滚烫赤红的锁链,狠狠捆缚在元神之上,炽烈如烈火烹油,疯狂灼烧着神魂本源。
那等锥心刺骨的痛楚,让众妖神脸色铁青,身躯微颤。
业力焚身,不仅让他们修为寸步难进,每一次元神动荡,都错失突破境界的机缘;即便入定打坐,心魔亦会趁虚而入,日夜啃噬心神,折磨不休。
若非西方教法门,尚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业力、暂缓痛苦,他们根本不愿踏足这须弥山半步,更不屑与西方二圣有半分牵扯。
毕竟,妖族背后,亦有圣人撑腰,何须看他人脸色。
计蒙沉吟许久,神色无比郑重,开口道:
“此事关系重大,关乎妖族气运存亡,我等需回返妖族圣地,禀报女娲娘娘定夺,还望准提圣人海涵。”
“理应如此,本座自然不怪。”
准提微微一笑,神情从容大度,尽显圣人风范。
众妖神闻言,再度躬身行礼,而后纷纷化作流光,离去须弥山。
准提静静凝望着众妖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难测的笑意。
“师弟当真如此笃定,他们会入局?女娲师妹向来护持妖族,绝不会坐视妖族再陷战火,她绝不会应允。”
不知何时,虚空微微震颤,空间涟漪荡开,接引圣人缓步现身,立于准提身侧,眉头微蹙。
准提语气笃定,满含自信:
“他们别无选择,必然会应下。业力缠身如附骨之疽,若无无上大毅力、孤注一掷的魄力,他们永世都无法挣脱。”
“至于女娲师姐……她同不同意,早已不重要了。”
“圣人眼中,众生皆如蝼蚁,这些残存妖神,与朝生暮死的虫豸又有何区别?”
“她或许会顾念妖族残存气运,不愿其彻底覆灭,可又怎会在意几只‘蝼蚁’身上业力深重、神魂受苦?”
“她一身兼人族圣母、妖族娲皇两重身份,于她而言,绝情绝性、保持中立,才是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偏帮任何一方,都会招致另一方不满,得不偿失。”
接引微微沉吟,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师弟就这般确定,玄昭不会与我西方教翻脸?
如今他转世为人,早已不是昔日先天神灵,更具七情六欲、人心好恶。
若他盛怒之下,不惜与我西方撕破脸皮,师弟可有应对之策?”
准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洞悉:
“翻脸?区区一场人族劫难,还不值得他动怒翻脸。
师兄与他接触不多,自然不知其脾性。
他虽转世为人,可亿万年修行岁月沉淀,谁又能真正褪去那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漠然?”
“若他当真元神历劫,抹去前尘记忆,以凡躯从头成长,本座自然不敢如此行事。
可他自始至终,都保留着‘玄昭’的完整记忆,那份看透浮世沧桑的淡漠,早已刻入神魂骨髓。”
“否则,以他的身份底蕴与无上道行,护住这一世生他养他的凡俗母体,又有何难?
所谓凡躯承载不住人皇气运位格,不过是托词罢了。”
言罢,准提默然伫立,目光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东方浩瀚大地,仿佛一眼便望见了那端坐人族气运顶端、俯瞰万灵的人族皇者,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
接引轻轻点头:“师弟心中有数便好。只是如此布局,我西方教又能得何好处?”
他始终不解,准提为何对玄昭,有着如此深重的执念。
准提缓缓转头,目光锐利:
“至少,此举对我西方教,并无半分坏处不是吗?”
“三清独占洪荒丰饶大地,广收门徒,揽尽天下英才;人族乃未来天地主角,如今玉清阐教弟子,已然借转世投生之法,抢占人族气运机缘。
长此以往,洪荒之大,何时才有我西方教出头之日?”
“玄昭只是特例。阐教、截教大道理念本就水火不容,未来辅佐人皇之人,必会在人族之中大肆传道,两教冲突只会愈演愈烈。”
“三清内乱之日,便是我西方教趁势而起之时,更是我西方大兴洪荒之机!”
准提声音铿锵有力,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目光似跨越万古时空,已然窥见玄门大乱、西方教独占鳌头、普照洪荒的宏大盛景。
接引无奈轻轻摇头,不再多言。
对于师弟的一些理念算计,他心中并不全然认同,可自始至终,他都坚定地站在准提身后,一如亘古往昔,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