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的可真磕碜,若说你心里没鬼,打死我都不信!”
死寂无垠的混沌虚空中,连一缕法则流风都未曾涌动,周遭唯有亘古的黑暗与虚无。
就在这时,玄昭宽大衣袖之内,骤然掠起一道刺目至极的莹白灵光,宛如暗夜中划破沉寂的流电,转瞬即逝。
下一瞬,一道身形自虚空裂隙中缓步踏出,是位面相威严、气度沉凝的中年道人,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幽冥道韵,一双锐利的眼眸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直直落在玄昭身上。
“你笑得又能好看到哪去?”
玄昭斜睨了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嫌弃。
“你好歹也是一尊大罗金仙,堂堂执掌幽冥一方的泰山府君,大名鼎鼎的苍辉道人,活了数亿载的老牌大能,竟这般没脸没皮,整日躲在我衣袖里偷听闲谈,成何体统。”
“何为偷听?你与准提圣人对话之时本就未曾遮掩,诸天大道流转之下,本就无密可藏,这岂能叫偷听?”
苍辉非但毫无愧色,反倒理直气壮地仰头反驳,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
诸天万界的大神通者谁不知晓,玄昭座下那头雄狮看似是寻常坐骑,实则早已与他道心相契,名为主仆,却亲密无间。
故而众人对苍辉这般常年混迹玄昭身侧、听遍私密对话的行径,向来见怪不怪,无人在意。
“随你怎么说,你开心就好。”
玄昭懒得与他争辩,这些年来,苍辉躲在袖中听去的秘辛,该听的、不该听的早已数不胜数,多说无益。
苍辉见状,反倒来了兴致,摇头晃脑,一双深邃的眸子满是笃定,缓缓开口:
“你我相交多年,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你素来与西方教不对付,骨子里的隔阂根深蒂固,能做到表面虚与委蛇、维持体面,已是你的极限。
不暗中算计西方教,于你而言便已是天大的让步。
只是我倒想问问,那西方二圣,真会将你的话放在心上?”
他身为泰山府君,执掌幽冥地界,与地府酆都隔界相望,红云复活的惊天秘事,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自然清楚玄昭与西方教之间暗流涌动的博弈。
玄昭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语气淡然无波:
“或许会斟酌采纳我的些许提议,但西方教那位圣人,对度化三教弟子、扩充教门势力一事执念已深入神魂,早已成了道心执念,此事绝无转圜余地,算计之事,断不会就此停歇。”
他本就从未奢望准提能放下执念、大发慈悲,近期魔族现世席卷洪荒,于玄昭而言,不过是多了一枚制衡西方教的新棋子,一处可供布局的新战场罢了。
“啊?”
苍辉微微一怔,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费了这般周折,换来的竟是如此模棱两可、毫无定数的结果?
他实在无法理解,玄昭这般筹谋,究竟意欲何为。
“放心便是。”
玄昭慵懒地摆了摆手,眉宇间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笑意,“你何时见过我玄昭,打无准备之仗?”
“难不成你暗中还藏着后手,另有谋算?”
苍辉眼中瞬间燃起亮光,语气不由得激动几分。
他最是欣赏玄昭这深不可测、步步为营的性子,当年白骨君王蜕变为寂华一事,他早已见识过这厮深不见底的心计与谋算。
玄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摊开掌心。
只见一枚巴掌大小的紫黑莲台凭空浮现,莲瓣莹润如玉,流转着深邃幽冷的暗芒,正于他掌心之中滴溜溜飞速旋转。
纯粹至极的本源魔气如轻纱般缠绕在每一片莲瓣之上,流转间散发出摄人心魄的蛊惑之力,仅仅是一瞥,便让苍辉神魂微微震颤,险些沉沦其中,难以自持。
“这是……灭世黑莲?青莲那小子……”
苍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沉沦之感,猛地回过神来,一双眼眸骤然爆发出璀璨精光,呼吸都不由得急促几分,激动得话语都微微发颤。
“正是灭世黑莲。”
玄昭缓缓收拢掌心,将那紫黑莲台握于手中,眸光深邃,语气高深莫测,“只不过这至宝,眼下绝不会交予青莲。”
“你在说什么浑话!”
苍辉顿时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看向玄昭,目光宛若在看一个与稚童争抢饴糖的顽童。
“灭世黑莲唯有在他手中,方能催动全部本源之力,发挥至宝无上威能,你留着它作甚?”
“休说什么蠢话!”玄昭神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愤懑,“眼下商议的是西方教的大事,难道我便用不得这灭世黑莲?”
此刻的他,莫名生出几分古怪心绪,恰似一位满心筹谋却被全然忽视的夫君,满心委屈与不满,无处宣泄。
“行行行,能用,自然能用。”
苍辉见他莫名动怒,虽不解缘由,却也懒得争辩,只得连连妥协。
玄昭见状,方才收敛心绪,徐徐开口,眸光冷冽:“西方教的功法你我皆知,看似包罗万象、门槛极低,实则易学难精,对修行者的心性、道心有着近乎苛刻的极致要求。
放眼西方教上下,除却药师佛、大势至菩萨寥寥数人外,其余弟子资质平庸、心性驳杂,修为与底蕴终究有限,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如今我手握灭世黑莲,掌有本源魔气。
有此至宝在手,只需略施手段,潜移默化侵染西方教一众弟子道心,届时西方教究竟是正统西方教,还是沦为魔气浸染的魔族附庸,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由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玄昭随手一翻,掌心灵光一闪,瞬间便将灭世黑莲收入体内,隐匿不见。
诸天之中,旁人或许不知西方二圣的真正野心,但玄昭知道,西方二圣的野心,从来不止于挖取三教弟子、扩充教门势力,其真正图谋,是彻底脱离玄门体系,独树一帜,掌控洪荒气运。
若不设下这般惊天大局,挫其锐气、断其根基,他这玄门护法之位,便是徒有虚名。
至于青莲?
即便无灭世黑莲本源加持,以其自身底蕴与机缘,突破准圣之境亦是水到渠成,眼下根本无需此至宝相助。
念及此处,玄昭不由得低声轻笑,笑声低沉,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冷冽。
苍辉见状,不由得鄙夷地撇了撇嘴。
这般诡异笑意,他早已司空见惯,虽早已习惯,却依旧觉得瘆人不已,心中忍不住暗自向道祖祈祷,免得又有大能要遭殃。
正当玄昭心绪悠然,准备动身返回至尊玄域之际,指尖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发出细微感应。
玄昭眉头骤然一蹙,神色瞬间凝重。这是他早前留在青莲、朱厌、金不唤三小只身上的神魂联系之法,唯有遭遇生死危局、不便传讯求援之时,才会触发这般隐秘感应。
他毫不犹豫,抬手一挥,周遭虚空骤然剧烈动荡,万千法则之力如潮水般汇聚凝结,于半空之中化作一面硕大无朋的法则水镜,镜面澄澈透亮,清晰映照出远方景象。
镜中,赫然浮现出一座风格豪迈粗犷、古朴雄浑的蛮荒大殿,殿内梁柱皆由巨木打造,充斥着原始荒蛮的气息。
“这是……九黎部?”
苍辉望着镜中熟悉的蛮荒景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试探着开口问道。
“正是。”
玄昭缓缓颔首,眸光锐利如鹰,目光死死锁定在大殿角落一道细微的衣袖褶皱处。
这般藏匿身形的方式,与苍辉藏人于袖中如出一辙,他瞬间便断定,朱厌那小子,便藏于此处。
法则水镜之内,九黎部落一众核心族人尽数齐聚,皆是形貌怪异、气息凶戾之辈,正围聚在大殿之中,神情激昂地商讨着如何抗衡、击溃人族轩辕率领的仙道大军。
只见殿内众人形貌各异:有的背后生有巨大骨翼,羽翼展开便带起阵阵腥风;有的头顶生独角,独角萦绕凌厉煞气;更有甚者,两肋之下赫然生长着两条狰狞可怖的长蛇,蛇信吞吐,凶光毕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激烈,慷慨激昂。
就连素来豪迈直爽、性情粗犷的荒璟,此刻站在人群之中,反倒显得文质彬彬,根本插不上半句话。
“九黎部落怎会变成这副模样?一个个形貌狰狞,凶戾无比,与妖魔别无二致!”
苍辉凝视着镜中张牙舞爪、煞气冲天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满是嫌弃。
“他们体内沉睡的巫族血脉正在被彻底激发,巫族本就形貌异于常人,体魄强横、煞气凛然,这般模样,实属正常。”
玄昭淡淡开口,对此毫无意外,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定在大殿上首位置。
那里立着一道被浓郁黑雾彻底笼罩的神秘身影,周身纯粹至极的魔道气息冲天而起,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修为更是远超殿内所有九黎族人,深不可测。
那黑袍身影缓缓向前一步,黑雾微微涌动,一道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冷冽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回荡在大殿之内:
“人族仙道大军军纪严明、阵法精妙,尔等纵然个个修为不凡,可面对那浩浩荡荡的百万军阵,终究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想要彻底击溃、毁去仙道大军,首要之务,便是寻得一法,令其军阵自乱、军心涣散。”
“本座知晓一头上古异兽,名曰明月朱厌,其手中持有先天灵宝祸神鼓,此鼓一旦催动,可引无边兵戈煞气,席卷四野,搅动天地。若能得此至宝相助,必能让轩辕大军阵脚大乱,不攻自破!”
话音落下,高居统领之位的蚩尤无奈地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与失望:
“你这消息早已过时。当年活跃于先天三族争霸时代的那头老朱厌,早已在远古大战中被祖龙斩杀陨落。
天道后续孕育的新一代朱厌,如今已被那位仙尊收入门下,悉心培养。
就连那先天灵宝祸神鼓,也早已被那位仙尊炼入随身葫芦灵宝之中,不复现世。
你还是另寻他法吧。”
黑袍身影闻言,头颅微微低垂,片刻后再度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既然原有祸神鼓已然失传,那我等再造一尊,又有何妨?”
“简直是天方夜谭!”
蚩尤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嘲讽,“那等灵宝,岂是轻易便能锻造而成?
祸神鼓需引无边兵戈煞气方能催动,想要凝练这般煞气,必然要行屠戮生灵之事。
届时所需牺牲的生灵数以亿万计,锻造之时的业力反噬、天道反噬,单凭我等,根本无法承受,恐怕不等毁掉轩辕大军,我等便已在反噬之中灰飞烟灭!”
魔族的生存法则与洪荒万族截然不同,纵使九黎部落如今背靠巫族,可即便整个巫族举族齐出,也不敢贸然掀起这般滔天杀戮,招惹天道业力。
黑袍身影微微沉吟,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再度提议:“先天魔神本由天地孕育而生,若是直接将其斩杀,收集其神魂怨念与本源煞气,或许便能锻造出祸神鼓的替代品。”
“你说的简直是混账话!”
不等蚩尤开口反驳,九黎部落之中,已有族人厉声呵斥,“先天魔神何等尊贵,何等强横?
如今洪荒早已不复先天时代的盛景,不再孕育先天魔神。
那些存活至今、成名已久的先天魔神,最差也拥有大罗金仙修为,个个底蕴深厚、神通广大,我等如何捕杀?”
这一次,黑袍身影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缓缓抬眼,似笑非笑地环顾大殿之内的所有人,眸光流转,意味深长:
“先天魔神固然难杀,可若是得道亿载、肉身强横无比的先天石灵呢?”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嘈杂的大殿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殿内所有人皆是心头一凛,神色骤变,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了然。
他们心中无比清楚,此人口中所言的先天石灵,究竟是谁。